闭眼之前,倒下的身躯旁那一汪小的可怜的清泉,倒映着他丑陋的猪脸,猪眼微微湿润,他彻底阖上了那双浑浊的猪眼。
再次醒来,他已经变回了猪首人身的样子,他身上的新伤旧伤被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穿上的粗布麻衣遮掩地严严实实。
他看见悟空把金箍棒化作筷子般大小,百无聊赖地一下下捅着他的猪脸。
“你这猪妖真是娇贵,我不就打了你几拳,还是避开了你的要害,你这呆子竟然昏睡了这么久。”
“醒了”,唐僧语气平淡,“八戒。”
“你既已皈依佛门,就该对之前的错事负责。也是时候和村民们赔个不是了。”
八戒眼里的落寞依旧没有消散,他小声嘟囔着,“错...我有什么错...”
“错的是我吗,是这个世界...”
“叽里咕噜说什么玩应儿呢”,悟空猛地拍了一下八戒的脖颈,“你这呆子,转头看看这周围的陈设。”
八戒下意识打量着,他身处一个破旧的木屋中,躺在木制的床榻上。
屋中的原主人许是听说了他醒来的传闻,扒拉着门缝一遍又一遍往里偷瞄着。
“你这呆子做了这么过分的事儿,还险些掳走他们家三个可爱的小姑娘。”
“村口木匠家不计前嫌,甚至还愿意收留你在他家里歇脚。想来这些村民都质朴地很,能坏到哪里去。”
“我听师傅说,你已经同意了西行取经。既然如此,了了这边的尘缘。我们在这高老庄耽误太久了,也该出发了。”
八戒抬头,看见悟空眼里的光彩依旧,没有半点被磨灭的迹象。而他,早已没了心气儿。
在八戒的眼光和唐僧的眼神对视的瞬间,他点了点头,“师傅,虽然不是我有错在先,但我会去赔罪的。”
那声我有错在先,声音小的可怜,终究是被风儿拂去了,悄无声息。
八戒把自己负手捆绑,让自己看起来不会伤害任何一个村民。
他默默跟在唐僧身后,虽然不是他有错在先,可错了就是错了。自己种下的因,也得成熟那长成的果。
尽管村口木匠一家对他这个猪妖的态度还算和善,可村中其他人却完全是另外一副嘴脸。
碍于唐僧的面子,他们才没有冲上去把八戒打一顿,只是不停地喊打喊杀。
为首的一个年轻人往他的身上扔了一个腐臭的果子,砸的他生疼。
他抬眸,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他刚来村子时候,鼓动全村人杀死他的那个年轻人,他眼中的死水动了动,却很快归于平静。
随着那个年轻人带头,那些村民们冲着他指指点点的声音更甚,一盆盆脏水泼到他的身上,发霉腐烂的果子雨点般砸过来。
悟空看得眼气,他一个箭步挺身挡在八戒面前,耳中的绣花针瞬间化作飞快旋转的金箍棒,棒风呼啸之下,他将所有的攻击挡下,守住了八戒最后的体面。
“果然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啊,这呆子诚心诚意来道歉,你们一言不说就开打是怎的?”
“你们难道真以为这呆子打不过你们。”
“悟空!不可胡闹!”唐僧双手合十,说明道歉的来意。
人群中陷入了沉默,为首的那个年轻人大声嚷着,“荒谬!难道给我们道歉,我们就要接受了吗?”
“那些小妮子们,俺老孙可是一个不落地好好送回村里了,她们可是一根头发丝儿都没少吧!”
“那猪妖带给我们心里的伤害,可半刻都没抚平。”
“谁知道他是诚心道歉还是作伪”,那年轻人冷哼着,“若这猪妖当真想赎罪,就赶快自裁!死了的话,倒是造福我们整个村庄了!”
村里的开始渐渐有人觉得那年轻人说得太过分,出手拽了拽他的衣襟。
“可真是一颗老鼠屎毁了一锅粥。”悟空的眼神定定地望了望那个年轻人,又把目光移向了前面那个白胡子老者。
“你这老儿便是村长吧,你来评评是非。这猪妖来你们这里道歉,难道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那白胡子老头点了点头,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说,“村民只是太害怕妖怪了...”
“那年轻人说得也没有大错,若是这猪妖此次屈于两位长老的威严道歉,待你们走后又在我们村庄大肆屠杀,我们该如何是好啊.....”
唐僧双手合十,冲着村长施了一礼,“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现已皈依佛门,待他赎罪结束,会随我们西天取经。”
“他如今一心向善,受了八条戒律,再也不会有当初那些混账行为了。”
围观的村民们的担忧还是没有完全消除,在后面你一言我一语地絮叨着,“妖怪是不能信任的,我们得说服大唐高僧把他彻底消灭才永绝后患。”
八戒眼神黯淡,他似乎早就料到了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最难懂的是人心,他那双浑浊的眼看过了太多......
直到一双清亮的眸子和他的眼睛撞上视线......
一个小女孩跑到人群的正中央,哪怕她的母亲死死拉着她,不让她上前去凑这个热闹,却还是被她用力挣脱了。
“大家听我说两句话!”脆生生的女孩声音从这嗡嗡的人声中挤了出来。
“我就是当时被掳走的女孩之一...”
悟空定睛一看,竟是当初初入蓬莱仙居那个过分明媚自信的姑娘,他还记得当初她看见八戒的原型之后,猛地吓晕过去的样子。
“正如猴子哥哥所说的”,女孩指了指八戒,“他不仅没有虐待我们,还给了我们很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