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休整过后，赫里斯彻底褪去了昨日的挫败与颓态。

他眼底的自责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稳舒展的平和，心境经昨夜交心彻底沉淀，不再执着于游侠的虚荣执念，整个人利落通透、精气神全然焕然一新。

见到走出岩下据点的陆五月与克莱奥，赫里斯率先扬起明朗笑意，主动抬手打招呼，语气坦荡自然：“早。今天状态调整好了，接下来的路，我来好好带队。”

简单一句话，足以见得他彻底走出昨日阴影，真正扛起了小队守护的责任。

三人收拾好物资器械，依次登车。越野车引擎低鸣，车轮碾过松软晨沙，朝着下一处安全据点平稳驶去。车厢内晨光和煦，氛围松弛安然，再无昨日尴尬滞涩。

行车途中，赫里斯心底始终记着昨日那场颠覆认知的战斗，按捺不住好奇，再度转头望向靠在后座的克莱奥。

“对了克莱奥小姐，我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

他百思不得其解，“你那把砾石轰射筒到底是什么来头？明明是商人身份，怎么会有这么适配荒漠实战、威力极强的自制武器？”

这个问题，昨日他便憋在心底。

可克莱奥闻言，只是微微侧头，倚着车窗偏过视线，干脆利落闭起眼，睫羽轻垂，一副闭目养神、懒得应答的慵懒模样，直接假装熟睡，闭口不答。

她根本答不上来。

那武器本就不是她亲手创制，是诺提卢斯早年测试生存副本时随手捣鼓的小装置，她只是觉得好玩实用便一直留存。她既不想说谎搪塞，也不愿如实细说，装睡便是最省心的回避。

后座氛围一时安静下来。

陆五月胸前的玻璃瓶坠轻轻一动。

瓶中蜷缩沉睡的银白光团悄然舒展些许，透明小章鱼轻轻晃了晃触手，感知到克莱奥这份小小的窘迫，灵体微微震颤，像是在无声打趣、悄悄嘲笑她偷懒装睡、避而不答的模样。

细碎又温柔的意识波动轻轻蹭过陆五月的感知，惹得她心底微微发痒，险些失笑。

赫里斯全然没察觉后座的暗流，见克莱奥不愿搭理，便顺势转头看向副驾的陆五月，语气温和随和：“五月，关于星屑、蜃楼副本的规则，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我言无不尽。”

经过昨夜的解惑，陆五月对高维世界的认知开阔了许多，此刻稍作思忖，轻声抛出了新的疑惑：

“除了闯入各类蜃楼副本生存、完成任务之外，高维还有别的获取星屑的途径吗？”

这个问题让赫里斯微微沉吟，他目视前方漫漫黄沙长路，缓缓开口，道出一段早已被时代淘汰的古老高维秘闻：

“有的，只是太古老，现在几乎没人再用了。”

“在蜃楼体系尚未普及之前，高维生灵最原始的攒星屑方式，是本源造物。”

他尽量用浅显易懂的方式，为她拆解这套古老规则：

“高维高阶生灵，可以消耗自身星屑本源，从零构架一具全新生命体，为它赋予形体、姓名、性格、完整人生设定。造物主与自己亲手创造的生灵朝夕相伴、滋生羁绊、产生双向情感共鸣，这份纯粹的情绪联结，会源源不断诞生原生星屑。”

陆五月听得认真，眼底满是新奇。

“但这套模式早就被彻底淘汰了。”赫里斯语气淡淡带过遗憾，“弊端太大、入不敷出。亲手创造的生命体需要持续消耗星屑维系存续、成长、修复损耗，养育成本极高。很多高维生灵费心造物，最后产出的星屑，远远撑不起维系生命体的消耗。”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放弃了这种方式。后来蜃楼副本成型，低成本、高回报的生存模式彻底取代了古老造物，那些被创造出来、却无力继续维系的生命体，大多被直接放进各类蜃楼副本，任由它们自生自灭。”

陆五月听到这里，心头骤然一沉，眉眼瞬间蹙起，脱口而出：

“这不就是……弃养吗？”

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接受的怅然与不平。

赫里斯轻轻摇头，语气客观淡然：“也不能完全算。这些后天创造的生命体没有原生高维记忆，不懂自己的来历，也不知何为抛弃，落地副本便拥有全新人生，很多反而活得格外自在。”

“就拿最古老的H-001经营副本来说，当年大批量投放过一批造物生命体，历经无数岁月繁衍，如今已经自成完整、庞大的野生种群，遍布整个副本世界。”

陆五月下意识追问了一句：“是什么生命体？”

赫里斯目视前路，随口答道：“蟑螂。”

陆五月：“……”

一瞬间，副驾的女孩彻底失语，所有温柔的共情、唏嘘、心疼，尽数卡在喉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凄美浪漫的古老造物、被放生的可怜生灵、自成一界的庞大种群……

居然是遍地乱跑的蟑螂。

静谧的车厢后座，一直闭眼装睡的克莱奥，终是没忍住，溢出一声极轻、极浅的低笑。

笑意细碎温柔，落于风里，转瞬即逝。

而谁也不知，此刻荒漠大地深处，无边黑暗的岩层裂隙之间，无数细小的沙尘孢子正悄然苏醒、悄然蠕动。

无人窥见的维度缝隙里，一双沉冷阴鸷的眼眸，正无声凝望这片安宁沙洲。

新的阴谋，早已悄然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