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彻底重塑了陆五月固有的认知,她怔然静坐,再没有出声。
3.
暮色被黄沙染成浑浊橘红,滚烫日光缓缓沉落沙丘,昼夜温差骤然拉大,刺骨冷风裹着细碎辐射孢子四处飘飞。三人收拾好物资,一同踏入枯砂坞废弃坞堡休整。
整座坞堡只剩半截风化残墙,屋顶早已被过往沙暴掀飞,砖缝、地面积着一层厚灰,一走动便扬起含毒沙尘,处处透着荒芜破败。陆五月先解开化学家背包,袋内自动刷新出满满一罐乳白色外敷药膏。
“这是我调配的抗孢子药膏,抹在脖颈、手腕、脸颊裸露处,能隔绝风沙里的神经毒素。”她将药膏分发给二人,指尖熟稔地示范涂抹手法。
克莱奥随手掀开随身储物布袋,源源不断取出过滤净水、压缩营养膏、恒温隔温睡袋,物资充足得与这片荒漠格格不入。
三人围坐在断墙下分食补给,赫里斯大口啃着营养膏,一边嚼一边耐心解释副本规则:“高维意识不需要进食、睡眠,可枯砂坞是生存试炼幻境,副本机制强行束缚所有人的体能上限,只有按时进食、休整,才能缓慢恢复体力与星屑力量,硬扛只会持续虚弱。”
夜色彻底笼罩荒漠,到了轮值休憩时分。赫里斯想起白天越野车被人偷开走的糟心事,说什么也不肯住进残损坞堡,执意要蜷在越野车里守夜,生怕载具再出意外。
陆五月看着他一脸紧绷较真的模样,只觉哭笑不得,几番商议后敲定值守安排:今夜由她与克莱奥留守坞堡外围,赫里斯独自在车上休整。
二人借着残破墙体搭建简易防风窝棚,帆布裹住石块固定,勉强挡住横吹的冷风。周遭静下来,陆五月解下胸前玻璃瓶项坠,轻轻拔开软木塞,小心翼翼将透明章鱼捧到掌心。
冰凉柔软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十八根细软触手慢悠悠舒展,一点点缠上她的手腕,轻轻蹭着肌肤,像是在撒娇示好。陆五月指尖轻轻碰了碰柔软触手,给它喂了一小块营养膏,心底莫名松弛,只觉得这小东西温顺又治愈,像独属于荒漠绝境的解压小物件。
克莱奥斜倚在石块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心知这团透明生灵正是重伤蛰伏的诺提卢斯,却故意装作全然不识,慢悠悠开口打趣:“真稀奇,寸草不生的沙漠里,居然藏着一只章鱼。”
陆五月低头望着掌心安分缠绕的小生灵,语气轻柔:“我也不清楚它是怎么凭空出现的,只是感觉它格外有灵性,从来不会伤害我。”
话音落下,克莱奥没忍住,一声轻笑从喉间溢出来,又飞快掩住嘴角,装作只是风沙迷眼。
陆五月全然没察觉红发女人藏在玩笑下的了然与温柔,自顾自轻声絮语:“沙暴过后整片荒漠只剩我一人,原本以为往后的路只能孤身硬闯,还好有它一路陪伴,哪怕沉默不语,也不会觉得孤单。”
掌心里的诺提卢斯似是听懂了她的话,触手缠得更轻更稳,细碎银白光脉缓缓亮起,淡淡暖意透过冰凉躯体渡给她。
调配药剂的疲惫席卷而来,陆五月靠在窝棚帆布上,手腕托着章鱼,不知不觉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克莱奥静静坐在一旁,望着少女安稳的睡颜,又看向缠绕她手腕、不肯松开的透明触手,眼底漫开一层柔软叹息。
黄沙漫过断壁,夜风无声呼啸,一人一灵相依的剪影,在荒芜坞堡里静静安放。
4.
窝棚外风沙低低呜咽,陆五月呼吸匀净,已然深陷熟睡。克莱奥收敛了方才打趣的笑意,望着女孩腕上那团近乎透明的小小生灵,低声轻叹。
“伤得真重啊,不光没法维持人形,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章鱼没有发出半点响动,独属于高维意识的无形波纹悄然散开,直抵克莱奥心神,是诺提卢斯内敛的问询:「你怎么跟着来了。」
克莱奥侧过身,避开他落在自己身上的意识视线,漫不经心地拂去肩头落沙,笑意淡得不留痕迹:“采风,路过。”
诺提卢斯怎会看不出她言不由衷,心底翻涌的谢意尽数压下,借着意识传音缓缓道:「别怪卡俄斯,这件事与他无关。是我擅自钻开维度漏洞带走五月,违背蜃楼规则,受反噬损伤本就是分内之事,他已经格外包容。」
克莱奥眉梢轻轻一挑:“谁告诉你我在怪他?”
「你没有在和他冷战吗?从前每一次穿梭幻境,你都会找卡俄斯开特殊权限,无需从零选择身份、承受副本损耗。可这一次,你老老实实自选商人Buff入场,我已经许久没见过你这般循规蹈矩。」
话音落下,克莱奥一时沉默,夜风卷着细沙擦过断壁,静得只剩远处沙丘流动的轻响。
半晌,还是她率先打破沉寂:“既然明知自身伤势难愈,为何偏偏选枯砂坞这座蜃楼?这里生存环境凶险,绝非安稳落脚之地。”
诺提卢斯确认身侧女孩睡得沉实,柔软触手顺着她的手腕缓缓攀援,一路轻蹭过小臂,最终静静停在她肩头。他一边静静聆听她平稳绵长的呼吸,一边以意识作答。
「此处的确危机四伏,可枯砂坞是开放式废土试炼幻境,维度缝隙四散零散,没有固定本土残影可供塞壬长期依附潜伏,能最大限度困住他,削减暗中偷袭的机会。」
「荒漠遍地辐射尘、畸变污染源,对五月而言是最好的实践场。辐射中和药膏、毒素抑制剂、隔离屏障、净水试剂,她的化学专业学识全都能尽数施展。我将专属化学家Buff转让给她,反复调配药剂的过程,能催醒她散落在魂魄里的记忆碎片。」
一根纤细银白触手轻轻抬起,温柔拂开陆五月额前被风沙吹乱的碎发,微光浅浅笼罩她的眉眼,意识里裹着笃定又偏执的温柔:「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好她。」
克莱奥抬眼,月光穿过残破坞堡的断口倾泻而下,落在少女恬静的睡颜,与肩头那团一心护着她的透明章鱼身上,一人一灵相依的模样柔和得不可思议。她望着这一幕,轻声感慨:“诺提卢斯,你越来越像个人了。”
远处连绵沙丘浸在冷白月色里,赭黄色沙海无边无际,层层叠叠延向暗沉天际。细碎辐射沙尘在月光下浮起淡淡的灰雾,风掠过沙脊,卷起一缕缕轻烟似的黄沙,无声漫过废弃坞堡的残垣断壁。整片沙洲寂静荒芜,唯有窝棚一隅,一点细碎银白微光长久不熄,在无尽苍茫黄沙之间,守住一方狭小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