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那日的对决绝,不清楚诺提卢斯是为了逼退程晏才强行出手,也付出了惨痛代价。
她只知道接下来的漫长时日里,她感受不到他完整的气息,却总能在晨昏、在深夜,隐约捕捉到一丝微弱、熟悉的光感。
他没有离开这片幻境。
因为重伤,他彻底失去了凝聚人形的能力,隐在屋舍的梁柱、窗棂、草木之间,以最虚无的形态,默默守在她身旁。他不敢现身,一来伤势过重,无力支撑形体,二来也不愿让她看见自己虚弱不堪的模样。
未来的几天,陆五月一边守着药庐、照料镇民,一边默默感知那缕微弱的气息,心里笃定:他就在这里,从未走远。
他会回来的。
4.
时光缓缓流淌,黑泉镇彻底走出瘟疫的阴影。
一个风暖日柔的午后,阳光透过木窗,在药庐的桌面洒下斑驳光影。陆五月正低头整理艾琳娜遗留的行医笔记,继续在后面编写新的药方,指尖抚过那句 “护一方平安”,心绪平和安稳。
忽然,屋内空气微微泛起涟漪。
的木门被推开,诺提卢斯重新站在了她的面前。
长久的休养让他的伤势得以恢复,终于重新拥有了维持人形的力量。只是面色依旧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苍白,周身气息也不复往日沉稳,可见那一记对冲,伤及了本源。
陆五月猛地抬头,眼中瞬间亮起光彩。多日的牵挂、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她放下手中纸笔,快步上前,毫无顾忌地伸手抱住了他。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襟,软糯的思念化作细碎的呢喃:“你终于回来了…… 我好想你。”
诺提卢斯身躯微僵,随即抬起手,轻柔地落在她的后背,一点点安抚着她的情绪。等少女心绪平复,他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浅淡的试探:“那日在黑泉祭台,我……凭空消失,有没有吓到你?”
陆五月轻轻摇头,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眸澄澈而坚定:“没有。因为是诺提卢斯,所以我从来都不怕。”
简单一句话,让他眼底的温柔愈发浓重。
他稍稍后退半步,神色转为认真。经过这一战,他不仅彻底稳固了五月在本境的意识碎片,也清晰捕捉到了下一座蜃楼的坐标。程晏只是暂时退避,杀机从未消散,黑泉镇已然完成它的使命,他们必须继续前行。
“此地风波已平,你的魂体也稳固了不少。” 他轻声说道,“我们该离开这座小镇了。”
话音落下,整片空间开始泛起层层叠叠的虚幻波纹。蜃楼的跳转之力悄然启动,两人周身的轮廓渐渐变得朦胧,意识开始缓缓抽离这片天地。
离别就在眼前。
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情愫再也无法压抑。陆五月迎着晃动的光影,鼓起全部勇气,清晰地说出藏了许久的心意:
“诺提卢斯,我喜欢你。”
空间拉扯的力量在这一刻陡然加剧。光影扭曲,耳边的声响渐渐模糊。她没能等到他的回应,那道相依的身影彻底淡化,最终消失在药庐之内。
女孩的身体好像沉睡一般,无力地伏上桌面,余下满室清浅的草药香,静静留在风里。
翌日拂晓,第一缕晨光划破天际。
镇民们如常来到药庐,却发现那位拯救了整座小镇的医者艾琳娜,安静地卧于床榻之上,再无呼吸。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这位善良的姑娘耗尽了全部心力驱赶瘟疫,在黎明到来的时刻,油尽灯枯,永远长眠在了她守护一生的土地上。
全镇上下哀恸不已。大家自发筹措物资,为她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街巷之内,呜咽之声不绝,人人感念她的仁心与付出,将她视作黑泉镇永远的守护神。
葬礼进行至午后,人群外围走来一道惹眼的身影。
红发如焰,衣裙明艳,克莱奥缓步而至。她手中捧着一束洁白的百合花,穿过悲戚的人群,独自走到墓碑前,轻轻将花放下。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周身萦绕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喧闹。
这场风波竟然阴差阳错地弥补了女孩的遗憾。
抬眼望向两人离去的虚空方向,红唇轻启,低低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又掺着一丝玩味:
“硬拼本源逼走塞壬,把自己折腾得许久无法凝形,也就你做得出来。不过嘛,这一战倒是让她的魂体又稳了几分,也算值得。”
她顿了顿,想起那一句卡在空间跃迁前的告白,笑意更深:
“小姑娘鼓足勇气说出心意,你却连回应的机会都没有。这下好了,这份念想,要陪着你们走完剩下路咯。”
说完最后一句感慨,克莱奥收回目光。她身姿轻盈地转身,红发在风里划出一道艳丽的弧线,脚步从容地走向小镇尽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黑泉镇的风拂过墓碑,卷动着落在碑前的百合花瓣。
第一座蜃楼的故事,正式落幕。
一缕残念蛰伏暗处伺机而动,一对知己携着心意与牵挂,踏入下一片未知幻境。
后面轮回的旅途,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