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五月闻言骤然抬眼，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窘迫与无措。

她是凭空坠落这片幻境的人，没有记忆、没有身家、不知世俗，更不清楚黑泉镇的物价高低。石楠餐馆是镇上最体面的吃食铺子，她早有耳闻，却从未敢踏足。

她攥了攥衣角，眉眼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会不会……太破费了？我们随便吃点粗粮面饼就很好了。”

女孩心思纯粹，懂事又怯懦，在陌生的世界里，习惯性节俭、习惯性不添麻烦。

看着她慌张拘谨的模样，诺提卢斯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温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与笃定，淡淡开口：

“没关系，反正，有人会请客。”

话音轻浅，温柔无害，落在寻常人耳中，只是一句普通的宽慰话语。

可只有诺提卢斯自己心知肚明。

那道跨越高维而来的讯息，从来不是无偿的善意。

那个人的兜底、那个人的讯号、那个人的暗中相助，从来都是博弈的筹码、拉锯的开局。

陆五月听不懂他话里深藏的玄机，只当是他素来温和、刻意宽慰自己，心中稍稍安定，浅浅点了点头，眼底漾起一抹浅浅的、安心的笑意。

屋外天光正好，烟火温柔。

屋内岁月安然，青年温柔。

3.

收拾妥当出门时，日头已经升得极高。

暖光平铺在青石板路上，将街巷的影子压得极浅。诺提卢斯走在身侧，步子放得极缓，刻意迁就着陆五月的节奏。他黑发被天光衬得柔和，眉眼清隽温润，一身素衣干净利落，走在质朴的小镇街巷里，自带一番超脱俗世的气度。

陆五月跟在他身旁，不自觉微微抬眼，总能瞥见他从容沉静的侧脸。

沿路零星有乡民路过，目光总会下意识落在两人身上。

青年清绝出尘，女孩眉目澄澈，站在朴素的小镇烟火里，过分亮眼般配。路人的侧目细碎又克制，有善意的打量，也有低声的闲谈。

陆五月耳尖微微发热，下意识放慢半步，想要低调些。

走着走着，心底却悄然浮起一丝微弱的违和感。

今天的镇子，太安静了。

昨日这个时辰，街巷挤满赶集的乡民、追逐打闹的孩童、沿街叫卖的商贩，喧闹声横贯整条长街。可今日街巷空旷许多，店铺半敞，行人稀稀落落，许多院落静悄悄的，连平日里最吵闹的家禽都少见声响。

像是有一场无形的死寂，悄悄啃噬了小镇的烟火气。

“今天街上……人好少。”陆五月小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困惑。

诺提卢斯目视前方，神色平淡无波，只轻轻应了一声：

“许是晨雾刚散，湿气未退，不少人懒得出门。”

他给出一个最寻常、最合理的解释，温柔地按住她心底细微的疑虑，不叫她过早深陷阴霾。

陆五月没有多想，轻轻颔首，将那点莫名的不安压了下去。

两人沿着长街缓步前行，很快抵达石楠餐馆。

木质门头古朴厚重，门口摆放着盛放鲜花的木架，是整座小镇最精致的一处吃食铺子。

陆五月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店内微凉的空气裹挟着淡淡的麦香与烤肉气息扑面而来，而她的目光，在推门的一瞬间，便彻底被靠窗的一道身影牢牢吸住。

那是一个极其夺目的女人。

一头炽烈如火的艳色长发随意挽起几缕，余下发丝蓬松垂落肩头，在偏暗沉的木质餐馆里，亮得刺眼、热烈张扬。

她生得极美，眉眼锋利娇艳，唇色偏红，一双眼眸慵懒狭长，带着天生的戏谑与疏离。身上不过是小镇最普通的粗布衣裙，布料朴素、样式简单，却丝毫掩不住她骨子里肆意张扬的光彩，仿佛粗布麻衣只是临时的伪装，压不住她一身锋芒万丈的气韵。

她独自倚窗而坐，姿态松弛散漫，指尖轻点桌面，漫不经心望向窗外，周身自成一片独立又冷艳的气场。

无需任何人介绍，一眼便知，她绝非这座闭塞小镇的寻常乡民。

诺提卢斯带着她径直上前，从容落座，位置恰好在女人的对面。

陆五月乖乖坐下，视线却不受控制般、一次次悄悄落在对面的女人身上。

她从未见过这般明艳热烈、气场迫人的人，像是暗沉幻境里骤然炸开的一簇烈火，耀眼、神秘，又带着让人挪不开眼的吸引力。

她看得太过专注，直白又纯粹，全然忘了收敛目光。

片刻，那道火红长发的身影终于缓缓抬眼。

一双带笑的眸子直直落向她，玩味十足，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

“我脸上有东西吗，小姑娘？”

女人的声线偏低，软糯又撩，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轻轻打破了店内的安静。

陆五月骤然回神，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窘迫得手足无措，指尖局促地攥住衣角。她慌忙移开视线，又觉得失礼，结结巴巴、诚诚恳恳地小声应答：

“没、没有……对、对不起，我只是……你真的好漂亮。”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头垂得更低，整个人窘迫得快要缩进桌下，连耳根都红透了。

对面的克莱奥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了声。

笑声清脆张扬，带着几分肆意的坦荡，没有半分嘲弄，只剩全然的愉悦。

这直白又纯粹的夸奖，让她眼底的戏谑更盛。

桌侧的诺提卢斯脸色微沉，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满与护短，抬手轻轻拢了一下陆五月耳侧的碎发，挡住对面炽热的视线，淡淡开口，语气带着轻微的无奈与克制的占有欲：

“别逗她了，克莱奥。”

诺提卢斯直接唤出了女人的名字。

克莱奥闻言立刻收了逗弄的心思，眼底玩味褪去大半，坦然地摊了摊手，见好就收。她大大方方抬眸，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语气随性慵懒：

“好好好，不逗你们了。”

她支着下巴，笑意坦荡，主动接过话头：“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说了，今天我请客。”

陆五月还没从方才的窘迫里缓过神，闻言微微抬眼，眼底带着些许懵懂。

克莱奥看着她干净纯粹的模样，又看向身侧神色沉静、暗藏戒备的诺提卢斯，红唇微勾，慢悠悠补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漫不经心，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小镇虚假的安宁。

“今天的食物还算干净。”

“至于明天、后天……就不一定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藏着洞悉一切的通透与冷冽。

店内的暖意依旧，食物香气萦绕鼻尖，窗外天光正好，烟火看似安稳。

可这句轻飘飘的预言，悄然为整座沉睡的小镇，钉下了一场注定到来的浩劫。

诺提卢斯眸色微深，抬眸对上克莱奥暗藏深意的视线。

两人目光无声交锋一瞬。

无需言语，高维之间的博弈、观望、制衡、心照不宣的拉扯，尽数藏在这一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