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多,家里安安静静的。
外面没有一点声响,屋子里只开了一盏很暗的小灯,光线柔和,不晃眼,也不压抑。
周锦奕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习惯性往客厅看了一眼。
往常这个点,宋知意要么靠在沙发上玩手机,要么安安静静坐着发呆,状态一直很稳。
但今天不一样。
宋知意坐在沙发角落,身子微微蜷着,头低着,肩膀一动不动。
整个人安安静静的,看着没什么异常,就是周身气场很低沉。
周锦奕擦头发的动作停了,走过去,轻声开口。
“怎么坐在这里发呆?不困?”
宋知意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不困。”
周锦奕在他身边坐下,随手把毛巾搭在一边,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从白天结案收尾、复盘完整场毒网布局之后,宋知意就一直安静得过分。
平时查案再累,他话也不会这么少,眼神也不会这么沉。
“心情不好?”周锦奕问得很轻。
宋知意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摇了摇头。
“没有。”
这个回答,等于默认了有心事。
周锦奕太了解他了。
宋知意所有的情绪,从来都不会外放,开心不会多说,难受更不会多说,所有东西全部压在心里,自己憋着、自己消化、自己扛。
周锦奕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安静陪着,坐得离他近了一点。
“有什么事,跟我说。”
“不用瞒,不用忍,家里没人,就我们两个。”
这句话说完,客厅又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周锦奕看见宋知意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见,但他捕捉到了。
下一秒,宋知意抬起手,轻轻捂住了眼睛。
指缝之间,有细碎的湿意慢慢渗出来。
他没出声,没抽泣,没崩溃大哭,就只是安安静静掉眼泪。
像积攒了很多年的情绪,突然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彻底绷不住了。
周锦奕心口一下就紧了。
他从来不怕宋知意跟他闹、跟他吵、跟他撒娇。
他最怕宋知意这样,安安静静哭,一声不响承受所有。
周锦奕立刻伸手,把人轻轻揽进怀里。
动作很慢,很轻,生怕碰碎他紧绷的情绪。
“怎么哭了?”周锦奕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温柔的哄劝,“知意,跟我说。”
宋知意埋在他怀里,肩膀微微发抖,声音哑得厉害。
“我突然想我妈了。”
周锦奕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没有说话,只是稳稳托着他的后背,任由他靠着。
这件事,他一直都知道。
宋知意从来没有避讳跟他讲过自己的家里事,很早之前就全部坦白过。
妈妈不在了,离开的原因,这么多年压在心里的委屈、遗憾、思念,他全部听过。
只是宋知意平时从来不表现。
工作的时候冷静果断,办案的时候杀伐利落,生活里安静懂事,从来不会把脆弱露出来。
只有在彻底放松、彻底安心、在唯一可以依靠的人面前,他才敢这样卸下所有伪装。
宋知意缓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开口,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
“我刚刚坐着发呆,突然就很想她。”
“明明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平时也不会刻意去想。”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突然就忍不住。”
周锦奕轻轻顺着他的后背,耐心哄着。
“想她就想她,不用忍着。”
“在我面前,不用硬撑坚强。”
宋知意鼻尖发酸,眼泪掉得更凶了一点。
“可是我没有妈妈了。”
“我妈妈是被我爸爸打死的。”
“我从小就没有完整的家,从小就没有办法跟别人一样,有妈妈疼、有家人顾。”
这句话,他以前也跟周锦奕说过。
每一次说,都轻飘飘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唯独这一次,带着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和难过。
周锦奕低头,贴着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又坚定。
“我知道。”
“我都记得,我都听过。”
“你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遗憾,所有没人说的心里话,我全部都接住。”
宋知意攥着他的衣服,指尖微微用力。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妈妈还在,会不会不一样。”
“会不会有人记得我爱吃什么,会不会有人在家等我,会不会我不用从小就逼着自己懂事、逼着自己扛所有事。”
“会的。”周锦奕应声,“一定会的。”
宋知意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问。
“我想她怎么办。”
周锦奕低头,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想她就告诉我。”
“你难过,我就哄你。你想念,我就陪你。”
“你没有的家人温柔,我全部补给你。你缺失的所有偏爱,我一辈子给你。”
宋知意靠在他怀里,慢慢平复呼吸,眼泪还在断断续续掉。
他不是第一次因为这件事难过,却是第一次这么直白、这么坦诚,在深夜里彻底释放情绪。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读书、一个人长大、一个人工作、一个人扛风险。
出任务受伤没人问,熬夜办案没人疼,情绪崩溃没人哄。
所有一切,都是他自己熬过来的。
直到遇见周锦奕,他才有了可以安心脆弱的地方。
周锦奕抱着他坐了很久,等他情绪慢慢缓下来,才轻声开口。
“明天我跟队里请假。”
宋知意愣了一下,抬起通红的眼睛看他。
“请假干嘛?队里还有工作。”
“工作不急。”周锦奕看着他,语气认真,“案子阶段性收尾,暂时没有紧急任务,全队可以休整。”
“我带你出去走走。”
宋知意微微怔神。
“去哪里?”
“香格里拉。”周锦奕直白回答,“别人都说,那里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宋知意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周锦奕继续哄着他。
“我们去看日照金山,去松赞林寺,去独克宗古城。”
“你想跟妈妈说的话,你想念的心事,都可以在那里说。”
“离天堂近,她能听见。”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宋知意心里最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