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周无故礼貌请走一条蛇后,正准备去拜见周公,美丽姑娘忽然从天而降——在一间宁静的破山庙的深夜,不速之客越美越能吓死个人。
穷书生再好色,恐怕也接受不了志怪小说女主角来到现实。
周无故一哆嗦,差点拔剑除邪了,仔细一看,竟是俩月前救过的一只“花猫”。
花猫姑娘大概跑了两天,脸看起来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完全不感觉累似的。甫一站定,脸上便带着十分的高兴,塞给他这个“救命恩人”一个大礼物。
恩人受宠若惊,疑惑打开一看,云游天下的先生差点儿当场魂归故里了——
里面竟是个人头!
又问:怎么找来的,答曰:上次离开前,偷偷在他包袱上抹了点“青蚨血”……刺客用来千里追踪锁人头的那种。
“……”一夜没睡的周先生有点糟心。
对了,这次喻溪扬言要报答他的是赠剑之恩,他看这小姑娘琢磨一路了。
“‘没遇上讨厌的人’?不,我该讨厌的人多了去了。”周先生毫无异样,用慢悠悠的语气说:“有钱的、有才的、为官的、名扬的……刚刚那个差点泼我一瓢冷水的老板我就挺讨厌的。”
“看见枝头一枝春花,总是揣测它是不是秃过;看见烧着的蜡烛,便疑心它在背后藏污纳垢。这些都是可以讨厌的,我一个凡愚,自然不免俗。”
喻溪没料到是这个答案,睁大了眼,感觉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了。
“但我能克制啊,少侠啊,就像克制杀意一样,日子久了便会如呼吸一样自然,坚持一辈子,就成了真君子。像那谁说的,与人为善,人之根本——啊,大善人客栈到了。”周无故笑着和门口迎来送往的伙计打了个招呼,又用下巴点点她:“劳烦,一张干净桌子。溪儿,好好走路,仔细撞到人家。”
喻溪正想着“那谁”是谁,抬头一看,顿时撇嘴。先生糊弄她,这八个字就刻在大善人客栈门上,就是人家的门联!
大善人客栈是小店,好在城也是小城,所以他们很轻易就得到了干干净净的一桌,靠窗,有阳景并和风。
周无故有意把话岔开,幸好他对付“熊孩子”还算有经验,几句话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一边忍着头疼,一边拒绝了店家推荐的小酒,只让端上些蜂蜜水给小姑娘垫肚子,然后上些常见早食。
饭能解饥,不能解愁。
一想到前路,周无故头都大了。
其实他自己另有要事在身,原本今日都该南下数里了,因此至多能带喻溪就近到听安,先将她安顿下来。若非如此,他不可能准备把这尚且懵懂的小刺客“散养”尘世。
大善人客栈里相当热闹,大堂有说书的,一杯热茶一块止语,说的竟是那“英俊潇洒”的云落阁主江风陵的事迹。
老先生功底很好,用词风趣,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要是能掺点真的就更好了。
周无故听了一耳朵“江风陵同森罗山上黑罴精斗了七天七夜,趁它疲要它命”的故事,脑袋都嗡嗡了。
说起来,他原本想过把喻溪送到江家,江风陵他娘丛云夫人很爱孩子。可惜江阁主不用养,吃剑长大的,打小就抱着一片竹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无怪乎年前及冠取字“拥竹”。
丛云夫人捡了很多孩子养在膝下,如今各个都很出色,比如观云榜第七的“榕山剑”和第十四“还冬手”,都是她亲手所教。
可是这小姑娘……
喻溪小心翼翼尝了一口刚上的豆花,眼睛倏地瞪大了,没忍住又塞了滚烫的一大口,然后一边“嘶哈”一边跟周无故宣布:“先生,好吃!我决定要报答他们!”
她和她们都不一样。
周无故也拿了一碗,握在手心里暖手,见状无奈道:“慢点吃吧,少侠,给够三文钱就好,用不着这么隆重。”
如果她是正常人家出来的孩子,那凭她的功夫,足以在江湖中瞎蹦跶了。
换成周先生自家子侄,他才不操那么多心,任由他们摔跤去,多滚一滚,更修身养性。
但这小麻烦精却不能不多操心,她善良、热情、大方、讲道理……得令人悚然。
她虽真真切切杀了段摘没错,可她短时间内杀不死被段摘养大的自己,浇不死快哉楼在她心上种的花。
即使内心痛恨,喻溪自小长大,必然会不自主地模仿着她世界里的皇帝,段摘。
周先生心底在发沉。
“以暴制暴,以仇对仇,以剑光雪亮斩幽冥晦涩”——
对她而言,做个“好人”恐怕比关起门做个坏人还危险得多。
等到那一天,同样满手鲜血的人,还分得清是黑是白吗?
这个高深奥秘的问题,别人不知道,但观云榜魁首、云落阁新阁主、江家新家主,江风陵阁下想必没有仔细拷问过自己的。
安仇阁下一顿——他现在看到江风陵,依旧会不自觉想到那些骇人听闻的话本——然后发现,这位年轻的江湖第一人和民间传言,或是大多上流人认知中的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好像全都不太一样。
江风陵看上去是个长身玉立的公子,近了却感受不到他身上有任何公子哥脾性,沉沉的压眸,即使是旁边有捣乱嫌疑的红衣大美人都会消停片刻。
他五官十分端正,这不消说,其父江诤和与夫人丛云年轻时都是江湖出了名的好看;但他最引人注目的,其实不是帅得多惊人、有多风度翩翩,而是十分正气凛然的气质,教人见了只想问一句:兄台一顿吃几个正人君子啊?
在今时今刻,这位君子的正经之处便十足体现出来了。
其他几位仁人,做着入室摽掠的活时,还知道不大体面,都穿了身黑衣意思意思。
红衣大美人不算,她……他……算了不重要,都快把“狐假虎威”披身上了。
唯独这位阁主,一身青色长袍,闲庭漫步,正大光明,仿佛这院姓江;即使做土匪,他也是个姓“正”的土匪。
假使这事传出去,就是江湖随意插手、蔑视朝廷,不把帝王放眼里——
安仇欲哭无泪:这说明什么,说明传不出去了,他们要灭口啊!
这普通富贵府邸的里屋没有过多改造,对于通晓机关的祝宣来说,根本没有秘密,轻易地把地下室和隔板全撬开了。
刚舒了口气,抹了把汗,一回头,顿时皱眉,没好气地说:“仲白榆!你把东西拿给阁主,少拿来玩!”
正审视四周的江风陵侧眸,原来叫仲白榆的红衣美人哼哼唧唧,不十分乐意,空出手的“榕山剑”走过去,轻轻松松地抽走了他手里的两物,转交江风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