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锅粥开时,锅底能照见人影。
祖大冲拿木勺搅了三圈,没骂人。
莫兰子蹲在米袋旁,把袋口往下抖了抖。袋底只剩一层碎米和雪砂,混在一起,白得发灰。她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米粒从指缝里漏回去,落声细碎。
她也没骂。
粥棚外的黄灯压得很低。风从南棚残址那边绕过来,带着焦草帘、旧药汤和冻血的味道。火盆里烧的是马粪炭和松枝,热气冲不上去,只贴着锅沿打转。老人们捧着木碗坐在灯内圈,孩子缩在羊皮毡里,有人醒着,有人闭着眼,碗还没递到手里,喉咙已经先动了一下。
黄灯案上,第一册第一页墨迹未干。
“未名”那一格压在页脚,纸面仍白得刺眼。百无缺没有合册,只用指腹按着纸角。刑捕风刚报过巡夜残部的名,还站在伤棚外,肩甲上的火灰没有擦净。萧玄维坐在药车里,师昧才替他压下针,厚毡重新盖住胸前渗血的白布。青灯月的旁录退回青灯下,正本留在衡城黄灯内圈。
纸上有了格子。
人却还要吃饭。
祖大冲把木勺从锅里提起来。勺底薄薄挂了一层米汤,滴回锅里时,只剩水声。
莫兰子低声道:
“师父。”
祖大冲看她。
莫兰子把米袋口攥紧。
“不够到明早。”
祖大冲没有回嘴。他把木勺压回锅里,手背上青筋鼓起。
“先分。”
“再分就真是水了。”
“水也热。”
莫兰子嘴唇动了动,最后把那句骂人的话咽回去,转身去取木碗。
药棚边,师昧正把几只空药碗倒扣在木案上。南棚火后送来的伤者太多,碗沿还没完全干,药气混着水汽往上浮。易瞑站在他身侧,袖口卷起一截,正把洗净的纱布一层层叠好。
他叠得很慢,也很齐。
师昧递过来一只小药匣。
“清寒散放左边,护心丸放右边。银针不用开。”
易瞑点头。
“嗯。”
师昧看他一眼。
易瞑停了停,改口:
“知道。”
师昧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很快又收回去。他转身去看药炉,易瞑把药匣按他说的位置分好,又把热水囊放到案边。药玉坠贴在他衣襟前,被炉火熏得微温。
萧玉权站在黄灯案旁,听见粥棚那边的动静,低头翻开物资清单。
清单边角被雪水泡软,纸面有一处被他反复折过,折痕下压着粮、药、车、灯芯四栏。他指腹沿着“粮”字往下滑,停在一行小字前。
旧粮仓,西北角。
冬米,三袋。
应急。
他的手指停住。
刑捕风正在伤棚外把巡夜残部按队分开,听见“旧粮仓”三个字,立刻走过来。
“我带人去取。”
萧玉权没有抬头。
“先清点。”
刑捕风眉头一拧。
“米快没了,你还看清单?”
萧玉权把那页纸压住。
“不看清单,明日药也会没。”
“人饿着。”
“所以数不能乱。”
两人隔着一盏黄灯对视。
刑捕风眼底有血丝。他从雪里背人回来,见不得锅里越来越清。萧玉权红巾白甲胄上也全是灰,指腹按在清单折痕上,一寸没松。
祖大冲端着一桶热水过来,听见这两句,往锅里一倒。
“吵完没有?吵完给我米。”
刑捕风看向旧驿坡西北角。
“旧粮仓离南棚不远,我认路。”
萧玉权合上清单。
“我同去。”
刑捕风皱眉:“你去做什么?”
“那是城主府应急仓。”
萧玉权把清单卷起,塞进怀中。
“钥封归我。”
这句话一落,刑捕风没再顶。
楚晚宁站在黄灯外圈,目光从粥锅、伤棚、第一册和西北角旧墙之间扫过。
“人少。”
刑捕风道:“我带两个巡夜人。”
萧玉权道:“我开封。”
薛蒙提起黄罩灯。
“我去。”
墨燃站在伤车旁,见鬼已经缠回腕上。
“我护门。”
百无缺抱起第一册副页,跟了一步。
刑捕风回头:“你去做什么?”
百无缺道:“有人,就要记。”
刑捕风喉头一哽,没有再拦。
师昧从药棚旁抬头。
“若真有人,不能立刻喂粥。”
天不绝冷声接了一句:
“先水,后药,再米汤。谁敢一碗热粥灌下去,我把他手扎透。”
祖大冲在粥棚边瞪眼。
“扎谁?”
天不绝看也没看他。
“谁乱喂扎谁。”
祖大冲把木勺往锅沿上一磕。
“那你跟着,别光骂。”
天不绝冷笑一声,拎起针包。
“用你说。”
师昧把药匣扣好,回头看易瞑。
“跟我走,站灯后。递药,不进仓。”
易瞑抱起药布和热水囊。
“知道。”
薛蒙经过他身旁时,脚步一顿。
“别靠门。”
易瞑看他。
薛蒙又补了一句:
“听大师兄的。”
易瞑点头。
“嗯。”
薛蒙眉头刚要皱,易瞑已经改口:
“知道。”
旧粮仓在旧驿坡西北角。
从粥棚过去,要绕过南棚残址外缘,穿一段被雪压平的旧车辙。车辙两侧堆着烧黑的木杆,雪壳下偶尔露出草绳和破布。再往前,地势微微下沉,风反而小些。旧粮仓背靠一段塌墙,墙后是废掉的牲口棚,半截土墙被冻裂,裂缝里卡着枯草。
仓门朝南。
门前有一处旧黄灯位,石座还在,灯却没挂。石座边缘刻着衡城旧灯纹,纹里积了雪。门楣上悬着一块发黑的木牌,字被烟和风吃掉大半,只剩“粮”字下半截。仓门是桦木厚板,门缝里透不出光,门外雪被扫过一圈,扫痕已经结硬。
薛蒙看见那圈扫痕,脚步顿住。
“有人来过。”
刑捕风蹲下看了一眼。
“不是刚才。”
萧玉权取出一枚铜钥。钥头上挂着红绳,绳结磨得发白。他没有立刻开门,先抬手摸了摸门上的旧封。
封纸还在。
但封角翘起了一点,下面有细细的黑油痕。
薛蒙握住龙城。
“撬过。”
楚晚宁站在门前三步外,看着那道黑油。
“别动封。”
刑捕风侧头看他。
楚晚宁道:“先听。”
风被土墙挡住,粮仓前少了许多声响。远处粥棚木勺刮锅沿的声音还在,药棚那边有人咳,黄灯罩被雪粒打得轻轻响。
仓门内没有人声。
望道师背着千斤藏走到门边,肩头的阿哇原本趴着,鼻尖埋在毛里。到了旧黄灯位前,它抬起头,耳朵竖直,从望道师肩上跳下去。
“阿哇。”
望道师声音压低。
阿哇没回头。它一路跑到仓门前,两只爪子扒住门缝,鼻尖贴在木板上嗅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点急促的呜声。
望道师蹲下,按住它后颈。
“活的?”
阿哇爪子在门上扒了三下。
叩。
叩。
叩。
仓内也响了三下。
很轻。
刑捕风脸色一变,立刻按上门板。
“里面有人!”
门内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
“别点灯……”
声音哑得厉害,被烟熏过,也饿了很久。
薛蒙第一反应是去取黄罩灯。
黄灯刚抬到腰高,仓门上方的梁缝里落下一点青灰。灰粒在门楣下悬了一息,贴着风往里卷。
楚晚宁抬手。
“灯口朝地。”
薛蒙动作停住。
“师尊?”
“不要照梁。”
薛蒙抬头,这才看见仓门上方的梁缝里积着一层灰。
那灰不是寻常尘土,颜色发青,贴在半塌的梁木上。门缝里风一挤,灰层便跟着细细发颤。若灯火直照上去,谁也不知道会落下什么。
墨燃站在门侧,见鬼从袖中滑出。
鞭梢没有往门里冲,只沿着门槛游了一圈,又贴着门缝往上探。探到梁下时,见鬼微微一沉,托住了那截空梁。
“梁是空的。”
他说得很轻。
薛蒙看他。
墨燃盯着门上那层灰。
“别撞。”
楚晚宁道:“撑梁。”
墨燃点头。
见鬼无声钻入门缝,分出两道藤影,一道托住半塌仓梁,一道沿门内侧贴地游进去。门后有人吸了一口气,怕那东西碰到自己,却没有再喊。
薛蒙把黄罩灯压低,灯口朝地。
“死生之巅弟子,退三步。巡夜人守外圈,别让人围门。”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黄灯线外跑来。
“我家阿南是不是在里头?让我看看!”
薛蒙横身挡住。
“退。”
妇人眼眶红得厉害。
“我就看一眼!”
薛蒙握紧灯杆,掌心绷带又被压出血色。
“里面不能点灯,不能挤门。你冲进去,他出不来。”
妇人哭声卡在喉咙里,被旁边巡夜人扶回黄灯线内。
薛蒙没回头,只把灯杆压得更低。
“我守。”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
“守住。”
仓门开到一掌宽。
冷气从里面压出来,夹着陈米、潮木、灯油和血味。门后没有灯。所有缝隙都被旧布堵住,布上涂过一层黑红油,气味很冲。地上有几只粮袋,空的居多,倒在墙下。粮袋后方露出半截木板,被人从里面推得有了毛边。
墨燃的见鬼撑着梁,没有再往深处走。
楚晚宁的天问压得极淡,金光只贴门槛,不照梁,也不照人脸。
“门后几人?”
墨燃侧耳听了片刻。
“两小,一老。后面还有一个,气很弱。”
门内那孩子声音又响。
“别点灯。”
薛蒙道:“不点。”
孩子仍不敢动。
萧玉权低声问:“粮袋后面?”
刑捕风已经看清门内布局。
“墙下有暗格。”
旧粮仓仓后接塌墙,墙根原本用来堆冬米。此时粮袋被人挪过,露出后面一道低矮暗格。暗格口被半截木架压住,木架上挂着灰。若强行搬开,梁上的青灰便会落下去。
师昧在外面药车旁铺开药布,药碗、热水、银针、伤药一字排开。
易瞑蹲在他身侧,把热水囊压在药布一角,免得风吹翻。师昧伸手,他便把纱布递过去;师昧没伸手,他就不动。药银笔别在册页旁,没拔出来。
天不绝蹲在另一侧,冷着脸开针包。
“饿到这份上,出来也别急着喂粥。先喂水,再喂药。谁敢往嘴里硬塞,我把他手扎了。”
师昧没有接话,只把热水递给易瞑。
“温着,别凉。”
易瞑抱住热水囊,点头。
青灯月站在黄灯线外,青灯压在袖中,只留一点冷光照着门槛。她没让青灯往仓里扫。
望道师把阿哇往自己怀里一塞。
“别钻。你钻进去,梁灰落你一身,本天师还得捞你。”
阿哇急得扒他袖子。
望道师按住它脑袋,声音低了半分。
“知道有活人。让他们拖。”
楚晚宁抬手。
“先取门边。”
墨燃的见鬼沿着暗格口探进去,卷住最靠外的孩子。那孩子很瘦,身上裹着一件不合身的棉衣,袖口全是黑油。见鬼碰到他时,他缩了一下,死死捂着怀里另一个更小的孩子。
薛蒙压低声音。
“出来。灯不照你。”
孩子看着他。
“真的?”
“真的。”
“哥哥说,白灯亮过,就不能点。”
薛蒙喉咙一紧。
“你哥哥呢?”
孩子嘴唇动了动,没答。
墨燃没有催,见鬼把两个孩子一起卷到门边。薛蒙伸手接住大的,另一名弟子接住小的。大的孩子落到雪地上,腿一软,险些跪下。薛蒙一把托住他后背,把人交给师昧。
易瞑立刻把热水囊垫到药布旁。
师昧扶住孩子肩背,先摸颈侧,再探腕脉。
“水。”
易瞑把温水递过去。
师昧接过,先润了润孩子唇角,又看向另一个更小的。
“毡。”
易瞑把叠好的毡布展开,动作有些慢,但没有乱。阿稻被裹进去时,手还抓着阿南的袖子,指节冻得发白。易瞑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替他把那截袖角从毡布外留出来。
阿稻抓得更紧了。
薛蒙看见,没说话。
第二个被拖出来的是个老人。
老人身上盖着米袋,呼吸很浅,胡子上结着霜,手里还攥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旧粮仓的仓号,刻痕很深,被指甲抠过许多遍。
师昧接过老人,指尖一搭脉,立刻道:“热水。”
易瞑已经把水递到他手边。
天不绝把针扎下去,嘴里骂了一句。
“饿昏的,冻昏的,吓昏的,倒是齐全。”
易瞑低头,把老人身上的湿米袋拖开,换成干毡。那米袋重,拖到一半卡在老人膝下,他用力一拽,自己险些往前栽。薛蒙伸手扶住他后领,把人提回半步。
“站稳。”
易瞑抱着毡布,耳尖有点红。
“嗯。”
薛蒙看他。
易瞑补道:
“知道。”
最后一个人在暗格最里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