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梅干。”
墨燃看向碗边那小块蜜渍梅干。
“我像小孩?”
易瞑看着他。
墨燃和他对视片刻,不知怎么觉得这人眼神太直,像真在认真判断他是不是小孩。他烦躁地接过药碗,仰头喝了。
药很苦。
他脸色立刻变了。
易瞑把梅干递过去。
墨燃僵了一下,最后还是接了。
“多事。”
易瞑说:“嗯。”
墨燃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
第二日,墨燃退了热。
他换了一身死生之巅弟子的旧衣,衣服有些大,袖口松。站在后殿廊下时,整个人看着干净了许多,只是眼神仍带着那股野劲。
薛蒙来得很早。
他本来只是路过,路过到墨燃门口,正好看见墨燃从屋里出来。
两人对视。
薛蒙先开口:“你叫墨燃?”
墨燃靠在门边,懒懒道:“昨日听见了吧。”
薛蒙眉头一跳。
“你以后在死生之巅,就要守死生之巅的规矩。”
墨燃看他:“你谁?”
薛蒙简直不敢相信有人在死生之巅问他是谁。
“薛蒙。”
墨燃想了想。
“哦,那个少主。”
薛蒙道:“什么叫那个少主?”
墨燃说:“还有别的少主?”
师昧刚好端着药从旁边过来,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
易瞑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药包。
薛蒙已经炸了。
“你什么意思?”
墨燃道:“没什么意思。”
薛蒙冷笑:“你想打架?”
墨燃看了他一眼,唇边动了动。
“等我好了,你再问。”
师昧立刻道:“你伤还没好。”
墨燃转头看他。
师昧温和道:“先喝药。”
墨燃皱眉:“又喝?”
易瞑说:“你热退了,风寒还在。”
墨燃看向易瞑。
“又是你。”
易瞑点头。
墨燃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话怎么慢吞吞的?”
薛蒙立刻挡到易瞑前面。
“你管他。”
墨燃看了看薛蒙,又看了看易瞑,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哦,小尾巴。”
薛蒙脸色瞬间沉下去。
“你再说一遍。”
易瞑抬头看墨燃。
墨燃本来还想继续挑衅,可对上易瞑那双平静的眼睛,话忽然顿了一下。
易瞑没有生气,也没有躲。只是像看一味陌生药材那样看着他,认真,缓慢,安静。
墨燃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
易瞑说:“你昨晚说别碰。”
墨燃脸上的笑一下淡了。
师昧也抬眼看向易瞑。
薛蒙没听懂。
“什么别碰?”
墨燃冷冷道:“关你什么事。”
易瞑垂下眼。
“不关。”
这句话很轻。
墨燃看着他,原本竖起来的刺像被什么挡了一下,一时没有再往外扎。
师昧把药碗递给墨燃。
“先喝吧。凉了更苦。”
墨燃看了他一眼,又看易瞑。
“有梅干吗?”
易瞑从袖中拿出一小包。
薛蒙瞪大眼:“你怎么随身带这个?”
易瞑说:“他怕苦。”
墨燃脸色一黑。
“谁怕苦?”
易瞑说:“你昨晚皱脸。”
墨燃一把拿过药碗,仰头喝完,拿走梅干,咬得很用力。
“我那是嫌难喝。”
薛蒙冷笑:“这不就是怕苦?”
墨燃看向他。
两人眼看又要吵起来,师昧轻声道:“再吵,药气散得更快,容易呛。”
墨燃和薛蒙同时看他。
师昧微微一笑。
“我只是提醒。”
自那以后,红莲亭外的矮案又多了一张。
墨燃学东西快,根骨也好。楚晚宁第一次考他基础剑式,他看了两遍便能照着使出来。只是招式里戾气重,出手总带着一点要把对手逼到绝处的狠劲。
楚晚宁看完,只说:“再练。”
墨燃收剑,唇角动了一下。
“我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够。”
薛蒙在旁边听得差点笑出声。
墨燃转头看他。
薛蒙立刻把笑压住,装得很严肃。
楚晚宁道:“薛蒙。”
薛蒙背后一凉。
“你笑什么?”
“弟子没笑。”
“你也练。”
薛蒙:“……”
易瞑坐在练武场边,怀里抱着药箱,看着两人被楚晚宁一起留下。师昧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卷药方,偶尔抬头看一眼场中。
墨燃和薛蒙练到日头偏西。
两人一边练一边互相挑刺。
“你脚下乱了。”
“你剑歪了。”
“你才歪。”
“你刀慢。”
“你再说一遍。”
楚晚宁站在不远处,冷冷道:“再说一句,各加五十遍。”
两人立刻闭嘴。
师昧低头笑了一下。
易瞑看见了,问:“好笑吗?”
师昧说:“有一点。”
易瞑想了想。
“他们会经常这样。”
师昧看向场中。
墨燃和薛蒙正好同时出招,剑锋与刀背相撞,发出一声脆响。两人各退半步,谁也不服谁。
师昧轻声道:“这样也好。”
易瞑问:“哪里好?”
师昧道:“热闹。”
易瞑看着场中。
他想起最初到死生之巅时,自己坐在药房里听抽屉咔哒声。那时候一日很长,声音很少。如今练武场上常有人吵,药房里也多了脚步声。薛蒙会骂,墨燃会笑,师昧会劝,楚晚宁会罚。
确实热闹。
秋末时,楚晚宁正式定下座下弟子名分。
那日没有大办。
死生之巅本就不喜虚礼。前殿设了香案,薛正雍与王初晴在场,楚晚宁坐在上首。案上放着四枚玉令。
师昧、墨燃、薛蒙、易瞑站在殿中。
师昧衣衫整洁,神色温和,脸色仍有些苍白。墨燃站得不算很规矩,衣襟倒是整理过,只是眉眼里那股散漫劲压不住。薛蒙站得最直,恨不得把“我才是最像弟子的人”写在脸上。易瞑站在最末,手里还拿着一卷抄到一半的经,被薛蒙方才瞪了一眼后,才默默塞进袖中。
楚晚宁看着他们。
“入我门下,守死生之巅规矩,也守我的规矩。”
墨燃小声道:“规矩还分两种?”
薛蒙立刻斜他一眼。
楚晚宁道:“墨燃。”
墨燃立刻闭嘴。
楚晚宁继续道:“学艺先学心。心不稳,术越高,祸越重。”
这句话落下时,易瞑抬了一下眼。
楚晚宁的目光很淡地扫过他,又移开。
“师昧。”
师昧上前。
楚晚宁把第一枚玉令递给他。
“你年长,心性稳,列为大师兄。”
师昧双手接过,行礼。
“弟子谨记。”
“墨燃。”
墨燃上前。
楚晚宁看着他。
“你根骨好,戾气重。列为二弟子。以后勤修,不许投机。”
墨燃接过玉令,嘴角动了动。
“弟子知道。”
薛蒙在旁边瞥了他一眼,显然觉得“知道”二字很敷衍。
“薛蒙。”
薛蒙立刻上前,声音很亮。
“弟子在。”
楚晚宁把第三枚玉令递给他。
“你入门早,根基稳,但性急,易怒,逞强。列为三弟子。”
薛蒙接令的手顿了一下。
“三?”
楚晚宁看他。
薛蒙立刻道:“弟子没有意见。”
听起来很有意见。
墨燃低头笑了一声。
薛蒙猛地看他。
楚晚宁道:“墨燃,笑什么?”
墨燃马上正色:“弟子替薛蒙高兴。”
薛蒙差点当场按刀。
薛正雍在旁边咳了一声。
王初晴低头喝茶,像没看见。
最后,楚晚宁看向易瞑。
“易瞑。”
易瞑上前。
他走得不快,袖口收得很整齐,手垂在身侧。前面三人接令时,殿中气氛还算轻松,到了他这里,不知为何忽然静了些。
楚晚宁没有立刻把玉令递给他。
那枚玉令放在掌心里,白得很冷。上面已经刻好“玉衡”二字,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瞑”。刻痕新,边缘还未被人手磨润。
易瞑抬头看他。
楚晚宁道:“你入山最早。”
薛蒙站在旁边,下意识挺了挺背。
这句话他爱听。
易瞑入山最早,这一点谁也不能越过去。哪怕师昧和墨燃年纪更长,哪怕正式拜入楚晚宁门下的时辰另算,易瞑从五岁起便在死生之巅长大,红莲亭的经、药圃的药、药房里的抽屉声,都是他一点一点走过来的。
楚晚宁继续道:“但年纪最小。”
薛蒙脸上的那点得意还没完全起,便被这句按了回去。
楚晚宁看着易瞑。
“你识药敏锐,心思细,手也稳。”
易瞑安静听着。
楚晚宁道:“手稳是长处,也是险处。”
殿中静了一瞬。
薛蒙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楚晚宁继续道:“你见伤口,先见深浅;见血,先算多少;见生死,先辨可救与不可救。这些是天赋,也是你要磨的地方。”
薛正雍神情沉了些。
他看着易瞑,想起当年那个从暗格里抱出来的孩子。那孩子小得几乎没有重量,手指却死死攥着他的衣襟,脸上没有眼泪,眼睛里像什么都记住了。
王初晴也抬起了眼。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易瞑的手有多稳。那孩子第一次替灵兽拔刺,第一次替人压脉止血,第一次在药房里分出被潮气伤过的药材,都稳得不像孩子。她曾庆幸他稳,也曾在某些时候为这种稳心惊。
薛蒙忍不住开口:“楚长老……”
楚晚宁看向他。
薛蒙顿了一下,仍硬着头皮道:“他这些年一直在药房救人。”
易瞑转头看了薛蒙一眼。
薛蒙仍站得很直,脸上写满不服。那神情和小时候在回廊里拿刀拦人时没有太大分别。他可以骂易瞑慢,可以嫌易瞑呆,可以说易瞑袖子又拖地了,但别人说易瞑不好,他第一个听不得。
楚晚宁道:“我说他不好了吗?”
薛蒙噎住。
楚晚宁又道:“正因他能救人,才更要知道何时收手。”
薛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墨燃这回没笑。
他看了易瞑一眼。这个小师弟平日里话慢,走路慢,吃饭也慢,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可楚晚宁这几句话落下去,他才忽然意识到,易瞑的安静和师昧的温和不同,也和楚晚宁的冷淡不同。
那是一种把很多东西都压在水底的静。
水面平,底下未必没有沉石。
师昧轻声道:“师尊是怕小师弟伤人,也伤己。”
楚晚宁没有否认。
易瞑终于开口。
“弟子知道。”
他的声音不高。
薛蒙立刻看他,像是想让他别这么快认下。
易瞑却仍看着楚晚宁。
“弟子心里还有压不住的地方。”
薛蒙脸色变了变。
墨燃眼底也掠过一点异样。
师昧垂下眼,指尖在玉令边缘停住。
楚晚宁看着易瞑,语气仍冷,却没有逼迫。
“知道便好。”
易瞑道:“弟子会磨。”
“怎么磨?”
易瞑想了想。
“抄经,辨药,练基本功。”
墨燃听到这里,嘴角微微一动,像想笑,却没笑出来。
楚晚宁道:“还有呢?”
易瞑沉默片刻。
“先学哪里能活。”
楚晚宁看他的目光终于稍微缓了一点。
那是很多年前,药圃里他说过的话。
易瞑记到今日。
楚晚宁将玉令递给他。
“你入山早,但年纪最小。心性仍需磨。列为四弟子。”
易瞑双手接过玉令。
玉令很凉,落在掌心里,像红莲亭冬日的池水。他低头看着背面那个“瞑”字。刻痕极细,指腹摸过去,有一点轻微的涩。
他行礼。
“弟子谨记。”
楚晚宁道:“抬头。”
易瞑抬头。
楚晚宁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易瞑,医者可见死,不可喜死;修者可执剑,不可纵心。若有一日分不清这两者,先停手,来见我。”
殿中气氛微微一紧。
薛蒙下意识看向易瞑。
易瞑没有躲。
过了一息,他点头。
“好。”
薛蒙皱眉,显然还是不舒服。
易瞑转头看他,神情仍很安静。
“三师兄,师尊说得对。”
薛蒙一口气卡在胸口。
他刚要反驳,忽然又被那声“三师兄”堵住。那声称呼来得很轻,却像一只手,把他满腔火气按在原地。
墨燃终于忍不住低声道:“这小师弟还挺会堵人。”
师昧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在这时候添乱。
楚晚宁收回目光。
“归位。”
易瞑退到薛蒙身侧。
薛蒙仍绷着脸,低声道:“你认得倒快。”
易瞑道:“本来就是。”
“你还说?”
易瞑想了想,把玉令给他看了一眼。
薛蒙低头。
玉令背面那个“瞑”字刻得很清楚,旁边还有“玉衡”二字。薛蒙看着看着,忽然没那么生气了,只是仍旧觉得楚晚宁方才那句话太重,重得他心里不舒服。
他压低声音道:“以后你要是真分不清,先来找我。”
易瞑看他。
薛蒙道:“看什么?我又不是让你去害人。”
易瞑慢慢点头。
“好。”
墨燃在旁边听见,笑了一声。
“你们俩还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应。”
薛蒙立刻瞪他:“关你什么事?”
墨燃懒懒道:“我是二师兄,关心一下小师弟。”
薛蒙冷笑:“你先把门规抄明白。”
师昧叹了口气。
“师尊还在。”
两人同时闭嘴。
楚晚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殿中方才那点沉重,终于被这几句压低的争执冲散了一些。
王初晴低头喝了口茶,眼底的担忧仍在,却比刚才淡了些。
薛正雍看着四个少年,轻轻呼出一口气。
从这一日起,玉衡门下四名弟子,正式定了。
师昧走到易瞑身边,低声道:“小师弟。”
易瞑抬头。
师昧笑着看他。
“以后请多指教。”
易瞑慢慢道:“大师兄。”
师昧笑意更深。
墨燃听见,凑过来。
“我的呢?”
易瞑看他。
薛蒙在旁边警告:“别叫。”
墨燃道:“他是小师弟,我是二师兄,为什么不能叫?”
薛蒙道:“你不配。”
墨燃抱臂:“三师弟,你这样说话,很不尊重师兄。”
薛蒙脸都青了。
“谁是你三师弟!”
师昧终于开口,声音温和。
“好了,师尊还在。”
两人同时停住。
楚晚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今日起,同门之间,不得无故争斗。”
墨燃看着薛蒙。
薛蒙看着墨燃。
两人几乎同时道:“是。”
听起来都不像真心。
楚晚宁又道:“若有争斗,罚抄经,站桩,扫山门。”
易瞑默默把袖中的经卷按了按。
薛蒙看见他的动作,压低声音道:“你别现在就准备。”
易瞑说:“你们会吵。”
薛蒙差点噎住。
墨燃笑道:“小师弟看得挺准。”
楚晚宁道:“墨燃。”
墨燃立刻抬头。
“弟子在。”
“你今日多抄一遍门规。”
墨燃笑不出来了。
薛蒙脸上立刻露出幸灾乐祸。
楚晚宁道:“薛蒙也抄。”
薛蒙:“……”
师昧轻咳一声,把笑意压下去。
王初晴终于抬头,淡声道:“抄完再吃饭。”
墨燃看向薛蒙。
薛蒙看向墨燃。
这一刻,两人难得在同一件事上达成了沉默的共识。
四人入门的第一日,墨燃和薛蒙一起抄门规抄到天黑。
师昧在旁边替他们磨墨。
易瞑本来要回药房,被薛蒙一把拽住。
“你也坐着。”
易瞑说:“我不用抄。”
“你看着。”
“为什么?”
薛蒙说得理直气壮:“你叫我三师兄,害我分心。”
墨燃立刻道:“这也能怪他?”
薛蒙道:“你闭嘴。都是你笑。”
墨燃道:“你不脸红,我笑什么?”
“谁脸红!”
师昧把墨条往砚上一按,温声道:“墨快没了。”
两人终于暂时闭嘴。
易瞑在旁边坐下,看着他们抄。
墨燃写字比薛蒙好一些,但敷衍,写得快,笔锋带着飞扬的散漫。薛蒙写得用力,每个字都像要把纸背戳穿。师昧磨墨很稳,袖口挽得整齐。易瞑坐在灯下,手里拿着药书,看一会儿书,抬头看一会儿他们。
墨燃写到第三遍,忽然问:“小师弟,你平时也这么坐着看薛蒙抄?”
易瞑说:“嗯。”
薛蒙不满:“谁天天抄?”
易瞑低头翻书。
“以前经常。”
墨燃笑出声。
薛蒙把笔一拍:“易瞑!”
易瞑抬头。
“三师兄。”
薛蒙又被堵住。
师昧低头,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墨燃笑得更明显。
外头天色暗下来,书房里点起第二盏灯。纸页、墨香、灯火、几个人低低的争执声混在一起。隔壁房中,楚晚宁冷冷说了一句:“再吵,各加一遍。”
书房里瞬间安静。
夜深时,王初晴派人送来热汤和点心。
四个人围着书案吃。
墨燃喝了一口汤,皱眉:“有姜。”
易瞑从袖里拿出一小块梅干,放到他面前。
墨燃看着梅干,又看他。
“你怎么还带这个?”
薛蒙道:“他什么都带。”
师昧笑道:“这样很好。”
墨燃拿起梅干,慢慢咬了一口。
“行吧,小师弟有点用。”
薛蒙立刻道:“他用得着你说?”
墨燃看着他,笑了一声。
“你护得还挺紧。”
薛蒙道:“他是我表弟。”
易瞑低头喝汤。
姜味有点辣。
可汤很热,点心很甜,书房里很亮。四枚新玉令放在案角,灯火照过去,玉面泛着温润的光。
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楚晚宁站在廊外,看着书房里四个少年低声吵闹。银铃垂在他腰间,仍然没有响。
薛正雍从另一头走来,停在他身旁,看了一眼书房。
“热闹吧?”
楚晚宁道:“吵。”
薛正雍笑了。
“少年人吵些好。”
楚晚宁没有接话。
书房里,薛蒙又因为墨燃把“戒”字少写一横吵了起来。师昧伸手去劝,易瞑默默把旁边的墨碗挪远。
这一回,墨没有翻。
楚晚宁看见了,神色稍缓。
过了片刻,他转身离开。
薛正雍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书房。灯火下,四个少年影子交叠在窗纸上,时而分开,时而撞在一起。
山外风声渐低。
书房里仍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