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明城下了一场小雪。
落湘一大早就冲到书店,兴奋得像个没见过雪的傻子——实际上她确实没见过。港城不下雪,她只在电视里看过。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上落了一层白,鼻头冻得通红,但她咧着嘴在笑。
“落雪!落雪喇!”(下雪!下雪了!)她站在门口,用手接飘进来的雪粒。
许无忧从角落里抬起头。“那是霰。不是雪花。”许无忧说。“你理我系乜!”(你管它是什么!)落湘头也不回。
许无忧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看着落湘掌心里融化的小冰粒,伸出手,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搭在落湘头上。“围巾都不戴。你是港城来的不知道冷吗。”落湘把围巾从头上扒下来,看了看——是灰色的,手织的,针脚有点稀疏。她把围巾举起来问:“你织??”(你织的?)许无忧嗯了一声,推了推眼镜。落湘又看了看那排不太均匀的针脚,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从来没有人给她织过围巾。她有过很多围巾——Burberry的羊绒围巾,她爸从国外带回来的,一条顶别人一个月生活费。但从来没有人一针一针地为她织过。她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半张脸埋进去。“好暖。”她的声音被围巾闷住,瓮声瓮气的。
许无忧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去,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笔。但她写了几行字之后,停了一下。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雪”字。然后在这个字旁边,写了一个“湘”字。两个字离得很近,像并排站着。写完之后她低头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草稿纸折起来,夹进书里。
“阿许。”“嗯。”“出嚟睇雪。”(出来看雪。)“我在做题。”“题目日日都有得做。雪唔系日日都有。”(题目天天都有得做。雪不是天天都有。)
许无忧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着落湘。落湘站在门口,围着她的围巾,脸颊冻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许无忧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冷。”她说。“唔冻。”(不冷。)落湘说,然后打了个喷嚏。许无忧叹了口气。她把自己的棉服拉链拉开,从里面掏出一个暖宝宝,撕开包装,塞到落湘手里。“你身上点解乜都有。”(你身上怎么什么都有。)“因为你什么都不带。”许无忧说。
落湘低头看着手里的暖宝宝,又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许无忧的围巾,许无忧的暖宝宝。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一年多以来,许无忧一直在用她的方式做着所有的事。不是轰轰烈烈的表白,不是花里胡哨的浪漫,是每天下午五点半在书店角落里的那个位置,是每次她假装抽烟都会出来找她,是围巾,是暖宝宝,是给她重新调好的醋碟。她把暖宝宝贴在脸颊上,热度隔着包装袋的绒布传过来。
“阿许。”“又怎么了。”“你下年有冇谂过考边间大学。”(你明年有没有想过考哪所大学。)
许无忧顿了一下。“大概是省城的学校。或者港城。”“港城?”“港大。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