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号那天,书店没有开门。
沈清韵没来学校,小伽一整个上午都魂不守舍。中午去三班门口看了一眼,沈清韵的座位是空的。同桌说她请了假,家里有事。小伽下午的训练跑得一塌糊涂。教练以为她生病了,让她提前回去休息。小伽换了衣服,出校门,往槐树巷的方向走。
远远看见三十二號门口坐着一个人。沈清韵坐在门槛上,背靠着玻璃门。门没有开,风铃挂在门里面,隔着玻璃,安安静静的。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小伽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沈清韵抬起头看她。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在哭。那种红是哭过了的红,干了的红,眼眶微微肿着。
“今天是我爸的忌日。”她说。声音哑哑的。
小伽什么都没说。她在沈清韵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青石板凉凉的,三月的风吹过来还有点冷。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她会的那些——递水,贴创可贴,跑步——在这个时刻都用不上。她只能坐在这里,挨着沈清韵的肩膀,不说话。
沈清韵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展开。是一张照片,边角有点皱了,过了塑,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衬衫,站在黑板前面,笑得很灿烂,露出一排白牙。“今天是三月二号。三十二號,就是他的三十二岁,和他的忌日。”沈清韵看着照片,声音很轻,“我妈把店开起来的时候,我说为什么要叫这个,太伤心了。我妈说,不伤心,是一天伤心,剩下的三百六十四天都是想念。想念是不伤心的。”
小伽伸出手,握住沈清韵的手。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握得很稳,她的手掌把沈清韵的手整个包在掌心。沈清韵的手很冷,指尖凉得像三月早晨的石板。小伽把她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覆上去,慢慢地搓着,给她暖手。
“我以前,”小伽低着头,看着她们交叠在一起的手,“爷爷走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爸妈不在,姑姑在店里忙,我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护士过来问我小朋友你家大人呢,我说没有大人,就我一个。”她顿了顿。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别人讲自己的事。“后来爷爷下葬了,我回到学校,继续上课,训练,比赛。没有人知道我爷爷走了。他们只知道那段时间我跑得特别快,教练说状态好,其实不是。是因为我心里有一个洞,我跑得越快,那个洞追不上我。”她抬起头看着沈清韵。“但后来我发现,那个洞不会消失。它一直在。只是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你记得他喜欢喝什么茶,记得他走路的声音,记得他叫你名字的时候喜欢把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然后你就不怕了。”
沈清韵看着她,眼睛里的红又漫上来一点。
小伽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把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褪了下来,套在沈清韵的手腕上。“这是我爷爷给我的。他说红绳能拴住重要的人,不让风把他们吹跑。我戴了六年。”沈清韵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编得很粗,是手工编的双结,有一点褪色了,线头的地方起了毛。“这个太贵重——”“不贵重。”小伽打断她,“只是红绳。街边两块钱一根。但我爷爷说,东西本身不贵重,你往里面放了什么才贵重。我放了六年。”沈清韵的手指抚过红绳上的双结,指尖在微微发抖。她没有再说推辞的话。她把红绳往手腕上推了推,推到一个不会滑下来的位置。
“你把你爷爷拴住你的绳子给了我。”“嗯。”“那你怎么办。”小伽想了想,说:“我不需要了。我已经被拴住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沈清韵,而是看着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槐树也开始发芽了,嫩绿的叶芽从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来,小小的,很不起眼,但你知道它们会长大。
沈清韵把照片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吧,进去。我给你煮水喝。”“书店今天不开门。”“不开门也煮水。”沈清韵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风铃在门里面被震动,叮的一声。“有人在,就不算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