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里面坐着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白大褂上沾着咖啡渍,桌上摊着半本赛马杂志。
“打烊了。”
“现在才下午三点。”
“今天下午三点打烊。”医生把烟掐灭。
“能赊账吗。”
“不能。”
“我用杀手训练手册抵押!是揍敌客的,二十页,够你转手卖五百万戒尼。”
医生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把赛马杂志合上,从抽屉里拿出听诊器:“只能先付一半,剩下的等付清了再拿走。”
医生给卡莉丝塔清理伤口、上药、固定左肩。
肋骨可能有两根骨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度脱水加发烧,伤口感染已经开始。
“不是被人打的,这些伤是从高处摔下来滚下去的。草地、碎石、树枝的划痕——她大概是从什么地方跳下来然后滚了好几圈。”
卡利斯托站在床边,没有说话。
亚路嘉站在床尾,踮着脚尖看医生处理伤口。每看到一道新伤,他的嘴唇就抿紧一点。到后来,他拽了拽卡利斯托的衣角。
“哥哥,我能亲亲她吗?以前我摔跤的时候哥哥亲亲我就不疼了。”
“她在昏迷,亚路嘉。”
“昏迷就更需要亲亲了!哥哥。”亚路嘉的表情非常认真。
卡利斯托揉了揉额角:“等她醒了你自己问她。”
恰巧这时候诊室的门被推开了,整扇门板飞出去砸在对面墙上,铁皮凹进去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
医生嘴里的新烟掉在地上。
是基裘站在门口,她穿着深紫色的训练服,长发盘成紧绷的发髻,小腹微微隆起。
她身后站着伊路米,长发披散,和服袖口纹丝不动,那双空洞的大眼睛扫过诊所内部,最后落在卡利斯托脸上。
卡利斯托的心跳漏了半拍。
【心灵感应】在触及基裘和伊路米的瞬间只收到一片空白。
这让卡利斯托无法判断这两个人有没有未来的记忆。
“妈妈可是找了你很久很久呢~”基裘的语调尖细,“先是找萨拉,然后是达莱恩,然后是艾尔顿港——小卡带着亚路嘉走的地方可真多啊。”
“妈妈每到一个地方都迟一步,每次都只看到空房间和吃剩的章鱼烧。”
她大概是没有未来的记忆,不过她说的全是这个时间线里的事,没有提到北山,也没有提到他被五花大绑带回枯枯戮山的任何细节。
在这个时间线里,她从未成功抓到他。
基裘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门板上,木板咔嚓裂成两半,她的目光从卡利斯托身上移向检查床上的卡莉丝塔。
“[这是谁——]”
她的心声漏出来了一个碎片,只有这一个碎片,像是那面密不透风的墙忽然裂了一道缝,然后迅速合上。
那道裂缝里涌出来的情绪复杂得不像基裘。
好奇、审视、本能的不喜,以及底层某种更深的、被压抑住的恐惧。
恐惧什么?恐惧一个白发白眼的女孩躺在卡利斯托面前?
“小心呢~基裘女士。”卡利斯托说,“柯特还在你的肚子里。”
“小卡叫我基裘女士!不是妈妈——是基裘女士!哈哈哈哈!这意味着——”
“意味着你就是基裘女士。”卡利斯托打断她,“别编了。”
伊路米从母亲身后走出来,绕过那张被砸烂的桌子,绕过僵在原地的医生,径自走到检查床前。
他歪了一下头,用那平直的声线说:“这就是小卡喜欢的女孩子?”
亚路嘉站在床尾,攥着卡利斯托的衣角,看向伊路米:“……大哥。”
伊路米没有看他。
视线穿过了亚路嘉的身体,落在卡利斯托脸上。
这种无视比任何敌意都更伤人,因为这意味着在伊路米的世界里,亚路嘉这个人完全不值得被纳入视线范围。
亚路嘉的嘴唇动了动,攥着衣角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卡利斯托垂在身侧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
【念动力】在掌心凝聚,把空气压出细微的波纹。
他在心里飞速计算着九岁的身体和全盛期的超能力,对上一个伊路米可以打,加上一个基裘就够呛。更何况还有躺在床上的卡莉丝塔和站在旁边的亚路嘉。
“我说——让开。”卡利斯托往前走了一步。
伊路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低头看着床上还在昏迷的卡莉丝塔,然后缓缓抬起一根手指,指尖对准了她的眉心。
“小卡选人的眼光很特别呢。”
他的语气依然平直,但卡利斯托从他的微表情里捕捉到了某种极其微妙的恶意。
——伊路米有未来的记忆。
等价交换改写了时间线,却没有抹掉伊路米脑子里的某些东西。
也许是因为他曾经用念针扎进过卡利斯托的头骨,又也许是等价交换的规则本身就有漏洞。
伊路米记得记得卡利斯托为了这个女孩打伤了母亲,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凌晨的街道。
但基裘不记得。
为什么伊路米记得,基裘不记得?
卡利斯托来不及深想。
因为伊路米的手指还停在卡莉丝塔眉心前方,距离只有不到一拳。
那双空洞的大眼睛正看着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转动。
基裘在旁边发出咯咯的笑声,尾音拖得又长又尖。
她似乎注意到了伊路米和卡利斯托之间的微妙对峙,也注意到了伊路米刚才那句问话里藏着的、她所不能理解的信息量。
“伊尔认识这个女孩子?为什么不介绍给妈妈认识呢~”
伊路米看着卡利斯托,视线一动不动。
“……不认识。”他说,然后把手指收了回去。
基裘歪头看着伊路米,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踩在碎裂的门板上,整个人忽然弯下腰凑到检查床前,用那种打量一件新衣服的眼神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昏迷中的卡莉丝塔。
然后她直起腰,转向卡利斯托,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而甜蜜。
“既然是那个孩子想要的东西,那就算了。不过妈妈现在很伤心,因为小卡离家出走这么久,妈妈一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回家吧。”
她说这句话时,手指在卡利斯托的下颌线上轻轻划过,随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裙摆扫过地上的木屑和烟灰。
伊路米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母亲走出诊所大门,然后收回视线,落在卡利斯托脸上:“你这张脸不适合装可爱。”
“……什么。”
伊路米没有回答,径直转身跟上基裘,经过亚路嘉身边时,他余光在亚路嘉脸上停了大约零点一秒。
然后毫无波澜地移开了。
亚路嘉在他走后松开了攥着卡利斯托衣角的手,“大哥他——是不是忘了亚路嘉。”
卡利斯托看着他,蹲下来,让自己和那双圆眼睛平齐。“没有忘。”
“可是他看我的时候——就好像不认识我。”
卡利斯托没有接话。伊路米没有忘记亚路嘉,只是无视了。
在未来那条时间线里,伊路米会为了找回亚路嘉追着他跑了小半个巴托奇亚共和国。
但现在,伊路米选择把亚路嘉当空气,因为在伊路米当前的优先序列里,卡利斯托和卡莉丝塔排在更前面。
但这个逻辑不适合解释给一个孩子听。
“小嘉。”卡利斯托伸手按在亚路嘉头顶上,力道不轻不重,把他本就乱蓬蓬的黑发揉得更乱了,“他刚刚看见你了。”
亚路嘉半信半疑地眨了眨眼,然后往检查床那边挪了两步,踮脚扒着床沿看还在昏迷中的卡莉丝塔。
“她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
“你又说不知道,哥哥。”
医生从角落里探出头,刚才基裘进来的时候他连滚带爬缩到了桌子底下,现在确认了没有生命危险,才颤颤巍巍站起来,拍掉白大褂上的灰。
“你们,还治不治。”
“治。”
卡利斯托从桌子上的本子上撕下几张空白页,拿起医生桌上的圆珠笔开始写揍敌客杀手训练手册第一章的前十页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