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她写了一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写给远在西北的无念:
"我回京了,一切安好,勿念。你专心寻你父母,不必着急,京中诸事皆好,我亦有自己的路要走。你若日后回来了,便来京中寻我,若寻不见——那也是命。"
她将这封信封好,交给张嬷嬷托人送去西北。张嬷嬷接过信时多看了她一眼:"郡主……您可是有什么心事?"
宋祁昭笑了笑,梨涡浅浅的,眼底却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没有,只是报个平安罢了。"
第二日一早,她换了一身郡主品级的正装。海棠红的大袖衫,金线绣的鸾鸟纹,腰间系着白玉銙带,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了全套的赤金宝钿花钗。她站在镜前看了自己片刻——镜中的人面容尚带着十二岁少女的稚气,可那双杏眼里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她出了房门,没有先去给母亲请安,而是径自吩咐备车,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小桃跟在后头,忐忑道:"郡主,您这是要去哪儿?"
宋祁昭头也不回,声音平而稳:"进宫,去见舅舅。"
皇上的御书房里,她跪在明黄的地毯上,挺直腰背,将那些在心底盘桓了几日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口。
她说嘉和公主身子弱经不起长途跋涉,安阳公主体虚更不能远嫁。她说她虽非公主,却是正儿八经册封的朝颜郡主,论身份尊贵不比任何一位公主差。她说突厥要的是元朝皇室的诚意,她愿意给。
皇上坐在龙案后,手中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他看着面前这个跪得笔直的小侄女,那双与她母亲如出一辙的杏眼里没有一丝眼泪,只有一种让他喉头发紧的、过于清醒的平静。
"昭昭,"皇上嗓音发哑,"你可知突厥是什么地方?千里荒漠,苦寒之极,那突厥可汗年过四旬,妻妾成群——"
"昭昭知道。"宋祁昭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个极轻的弧度,"
可昭昭是元朝的郡主,是长公主的女儿,舅舅疼了昭昭这么多年,如今昭昭能为舅舅分忧、能为边关将士做一点事,昭昭心里是愿意的。"
皇上攥紧了朱笔,指节泛白。他望着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每逢生辰必亲自挑礼物的侄女,喉间翻涌了许久,才挤出一句:"你母妃可知道?"
宋祁昭垂了垂眼,轻声道:"昭昭会去同母妃说的,舅舅只管答应昭昭——只答应昭昭这一件事便好。"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更漏滴答的声响。皇上闭了闭眼,将朱笔搁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过了很久,他低沉的声音才响起来:"……朕不想答应,可朕知道,你若来说了,便是已经想定了。"
宋祁昭弯了弯嘴角,重重叩了一个头:"谢舅舅。"
从御书房出来时,春日的阳光落在汉白玉的石阶上,亮得晃眼。宋祁昭站在石阶顶端,望着远处连绵的宫阙楼阁,忽然觉得心里那口压了许久的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慢慢走下台阶。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金线鸾鸟纹的大袖衫被风拂起又落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绣鞋踏过一块块雕花的石砖。
她想:若是无念在这里,他会说什么呢?
可他又不在这里,他远在千里之外,去寻他的根,去寻他的来处,而她宋祁昭也有自己的来处和去处。她的来处是母亲宋欢颂的骄傲与倔强,她的去处是替那些她护着的人撑起一片天。
她摸了摸腕间那串太后赐的沉香佛珠——珠子被摩挲得温润泛光,像陪她走过的那四年山中岁月。
她将佛珠摘下来,攥在掌心里握了握,又戴了回去。
然后她抬起头,迎着春日刺目的阳光,一步步朝宫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