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住女儿的手,缓缓道:"还在议。朝中分两派,一派主张嫁公主换停战,一派说突厥狼子野心,嫁了也不会守约。你舅舅——"她顿了顿,"他不想嫁。可不嫁,边关的将士便要多流血。"
宋祁昭"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与母亲交握的手。长公主的手保养得极好,可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她年轻时练骑射留下的。宋祁昭忽然想起母亲曾说,她当年为了追父亲沈砚辞,大冬天骑着马从京城一路追到江南,冻得手指僵了也不肯回头。
"母妃,"她抬起头来,嘴角弯着,可眼底有些红,"若有一天我遇到难处了,我还能像您当年一样勇敢么?"
长公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你比母妃当年勇敢多了。母妃当年只追了一个人,你追一个小和尚追了四年,旁人的眼光一概不理,这份心性,母妃都不如你。"
宋祁昭被她说得鼻头一酸,扑进她怀里蹭了蹭。
那天夜里她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封信——是临行前张嬷嬷替她收的,无念托小沙弥送来的一页纸。上面只有两行字:"已随叔父启程赴西北,寻到父母即归,等我。"
等……
她将那张纸看了无数遍,每个笔画的起落收势都刻进了脑子里,他的字还是那样端正,每一个转折都带着他骨子里的沉静与克制。可那两行字太短了,短到她想从里面多读出一些东西都读不出来。
她将信纸折好放进那只青瓷罐里,指尖抚过罐沿,轻声说:"我等你……可你别让我等太久……我怕我撑不住。"
窗外下起了今冬最后一场雪,细细的雪粒敲在窗纸上沙沙响。她吹了灯躺下,闭上眼睛,脑海中一会儿是护国寺那株桃花满枝的树,一会儿是无念在藏经阁里侧头看她的眼睛,一会儿是嘉和公主缩在水榭里低垂的肩膀,一会儿是皇上案头那份边关急报上"粮草不继"四个字。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没有过不去的坎,她对自己说,母妃能做到的,她也能。等无念回来,等他找到父母、安顿好了,她就能告诉他她这些日子撑过来了,她一直在等他。
可命运偏不让她顺顺当当地等。
隔了几日,她在宫宴上又遇见了嘉和公主。酒过三巡,嘉和红着眼睛躲到偏殿去哭,宋祁昭跟过去,看见她缩在角落里发抖,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昭昭,"嘉和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我怕……我不想嫁去突厥!我听人说那里的冬天能把人活活冻死,她们吃生肉,喝羊血……我不要去……"
宋祁昭反手握住她,发觉她的手在止不住地颤,她想说"朝中还在议",想说"舅舅会想办法的",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堵了回去。
嘉和怕的,她解决不了,朝中若真决议要嫁公主,嘉和便是那个人选。她身子弱,性子软,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把她孤零零丢到万里之外的突厥王帐里去,和杀了她有什么分别?
那一晚宋祁昭从宫里出来时,天上又飘了雪。她站在宫门外望着沉沉夜色中连绵的宫阙金瓦,忽然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成水珠。
她低头望着那滴融化的雪水,心中一个念头悄然浮了上来。
可她不敢深想,她攥紧掌心将那滴水握进拳头里,上了马车。
当夜她做了一整晚的梦。梦见无念站在那株桃树下面冲她笑,她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他面前,越跑那桃树越远,他的脸也越来越模糊。
她急得喊他名字,一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小片,窗外天光微亮,一个崭新的、她不愿面对的日子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