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正弯腰将散落在岸边的石头重新拾进布兜里,闻言摇了摇头:"小僧不曾留意。"
"可我觉得他好像认识你。"宋祁昭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他方才说你像他一位故人,你说……会不会跟你爹娘有关?"
无念的手停了一下。片刻后他又继续拾石头,语气淡淡的:"世间面容相似之人何其多,郡主多虑了。"
可宋祁昭看见他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凑过去帮他把石头一颗一颗码好,塞进布兜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朝他咧嘴一笑:"管他认不认识呢,反正你是我捡到的,谁来了我也不还~"
无念抬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弯了弯。
当晚西厢客院里,陆铮躺在榻上由郎中重新包扎了伤口,他闭着眼,可脑中翻来覆去全是白日里那张脸——那张与他记忆中的故人一般无二的脸。
眉心那颗小痣的位置、鼻梁的弧度、唇形的轮廓,还有那双清泠泠的、澄澈如寒潭的眼睛。
他攥紧了被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是他,一定是他。当年襁褓中被他们留在护国寺门口的孩子,如今已经长这么大了。当年那些人追杀他们一路,他与兄长被迫兵分两路,兄长与嫂嫂引开追兵,将尚在襁褓中的幼子托付给路过的护国寺僧众。
此后多年,兄长与嫂嫂生死不明,他也一直在外征战,回京后多方打探都不曾有结果。他以为那孩子或许早已不在人世了。
没想到他就在这儿,就在这护国寺里,穿着灰袍,念着佛经,长成了这般沉静出尘的少年。
陆铮猛地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色,喉间哽得发疼。
他想认他,他恨不得即刻便冲过去将真相告诉他,告诉他你不是孤身一人,你还有家人,你姓苏,你是镇国大将军府的血脉。
可那年的追杀令他不敢轻举妄动——当年那些人是否还在?若他贸然相认,会不会再一次将危险引向这孩子?
他闭了闭眼,将心中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还不是时候。他须得先回京查清当年的旧事,确认再无后患,再回来接他。
可他方才听见那孩子叫"无念"时,心里像被刀子狠狠剜了一下,他的侄儿,本该在京城的府邸里锦衣玉食长大,却在这山中寺里做了十几年的和尚。
陆铮侧过头,将脸埋进枕中,肩头的伤口扯得生疼,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心里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震颤,却一个字都不能说。
次日清晨,宋祁昭端着一碗参汤去西厢探望。陆铮已经醒了,靠坐在榻上,面色虽苍白但精神恢复了不少,他见宋祁昭进来,微微颔首:"多谢郡主救命之恩。"
"谢我做什么?"宋祁昭将参汤搁在案上,自己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他面前,双手托腮望着他,"要谢便谢无念,是他最先发现你的,也是他替你按的伤,我不过跑个腿罢了。"
陆铮听着"无念"二字,目光微动。他沉默了一瞬,开口时语气尽量平缓:"那位小师父……自幼便在寺中么?"
宋祁昭点头:"嗯,住持说他是襁褓中被放在寺门口的。没人来找过他。"
陆铮攥着被褥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如此。"
宋祁昭歪着头打量他,那双杏眼精明得很:"陆将军,你昨日说他像一位故人。那位故人……是什么人?"
陆铮被她问得一顿。这小姑娘看着天真烂漫,可心思剔透得很。他斟酌了片刻,低声道:"……是故去多年的旧友。他也有一个孩子,幼时便失散了,昨日见小师父面容肖似,一时心中激荡,失态了。"
宋祁昭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到底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站起身道:"你好好养伤。寺中清苦,缺什么便让人来说。"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又补了一句:"陆将军,无念是我的人,你若打他的主意,我不会客气的。"
这话说得直白又警惕,陆铮忍不住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郡主多虑了,在下只是感念救命之恩。"
宋祁昭"嗯"了一声,这才放心走了。陆铮望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又是酸楚又是宽慰——这孩子,在寺里竟还有人这般护着他。
门外的蝉鸣声嘶嘶地响着,陆铮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绿荫,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吐出两个字:"姩儿。"
那是他兄长为幼子取的名字——苏姩。
窗外院墙边,无念正路过西厢去藏经阁抄经,他步履从容,灰袍在夏风里轻轻拂动,侧脸被日光勾勒出一道清隽的轮廓。
陆铮从窗缝里望着那道身影,喉间哽得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将脸埋进掌心,肩头微微颤动。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树上的蝉嘶声不歇。夏天还很长,可他已经在盼着秋天了——等他伤好了回京,将一切查清楚,便来接这个孩子回家。
只是他尚不知道,这一等,便是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