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头一回揉面,揉了半个时辰,面粉扬了满身满脸,鼻尖上沾的白面洗了三遍才洗掉。她三哥写信回来说,小姑娘揉面揉得胳膊酸了好几日,提笔写字都打颤。"长公主搁了茶盏,望着他,目光不疾不徐,"她做这些,你知道罢?"
"……知道。"无念嗓音发哑,"郡主……待小僧极好。"
长公主点了点头。她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坐在那里,拘谨得很,你是怕我怪你拖累了我女儿,还是怕我说你不配?"
无念怔住,长公主那一双凤眼太过明亮坦荡,像能一眼看穿人心底所有弯绕。
"……小僧怕小僧误了郡主。"他终于低声道,"小僧身世不明,自幼在寺中长大,无父无母,无名无姓,只有住持赐的法号。郡主是金枝玉叶,小僧……"
他喉间哽了哽,到底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长公主静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里的审视敛去了大半,多了几分柔和:"身世不明又如何?你又不是自己选的,你被丢在护国寺门口,是住持把你养大——谁欠了谁还不一定呢。那丫头若在意你身世,她头一日见你便跑了。"
无念抬了抬眼,长公主的目光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奇异的温和,她望着他,那双与宋祁昭如出一辙的杏眼里映着黄昏的柔光,像在看一个自家晚辈。
"你是怕"她缓缓道,"你给不了她该有的。"
无念抿紧了唇。
"我当年追沈砚辞,啊,也就是昭昭的爹的时候,"长公主忽然话锋一转,笑了一下,"全京城都说长公主疯了,堂堂一个公主追一个鳏夫,还给人家带三个孩子,可我心里清楚我要什么。沈砚辞那会儿也躲我,他说他配不上,说他年纪大,说他带着三个儿子怕委屈了我,他说的那些话,跟你如今说的,是不是差不多?"
无念愕然抬头。
长公主撑着下巴望着远处暮色,嘴角挂着笑:"后来他自己想明白了,他说,我除了满肚子学问什么都没有,但我能给你的我都给你,我听了就笑了——我要什么金山银山?我要的从来就是他这个人罢了。"
她收回目光,落在无念面上,温声道:"我女儿像极了我……她要的从来也不是你的身世你的家世你的功名——她要的就是你这个人,你给她便是,旁的,有她母妃在,有她外祖母在,有她舅舅在,谁还敢委屈了她不成?"
无念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眼眶隐隐泛红。他低下头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哑得不像话:"……多谢长公主提点。"
长公主摆摆手,重新端起了茶盏:"去吧。顺便——"她朝窗外努了努嘴,"有人在院墙外头探头探脑偷看了好一会儿了,你出去给她瞧瞧,省得她着急。"
无念转头望向窗外,月洞门边一片杏黄色的衣角一闪,缩了回去。
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极轻极浅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走出院子时,宋祁昭正蹲在墙角装作在数蚂蚁,杏色的褙子沾了墙灰,鬓边簪的玉兰花歪了半边。
见他出来,她"嗖"地站起来,背着手假装若无其事:"我、我在看蚂蚁搬家,母妃说完了?"
无念看着她,她梗着脖子装镇定的模样跟方才月洞门后那片躲闪的杏黄衣角一样可爱,他心里那些筑了许久的坚冰被长公主那番话敲出了裂纹,此刻又被她这副模样撞得簌簌掉落。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杜鹃花开了,你……要不要来看?"
宋祁昭眨巴眨巴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确认了三遍——无念站在两步开外望着她,耳尖微红,目光却没有躲闪。
"你——你邀我去看花?"她声音拔高了一度。
"……你若不想——"
"想想想!"她三步并作两步蹦到他面前,又猛地刹住,退回去半步,学着这些天的克制模样清了清嗓子,“嗯,好,我去看看,你院中那株桃树的花还开着吗?”
无念看着她这副明明欢喜得要飞起来却硬要端着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唇角弯了弯:"开着,你来看就知道了。"
暮色里两个人并肩往禅房走,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宋祁昭走两步便偷瞄他一眼,被他察觉就飞快移开目光,可嘴角翘得藏都藏不住。
桃树在院中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被晚风一拂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灰袍僧衣上,落在杏色褙子上。宋祁昭伸手接了一瓣,仰头望着花枝,忍不住道:"真好看,若是每年都开就好了。"
无念站在她身侧,望着她被落花映得柔和的侧脸,她鬓边沾了一片花瓣,他没有犹豫太久——抬手轻轻将那片花瓣拈了下来。
宋祁昭转过头,怔怔地望着他。
无念的指尖还捏着那片花瓣,被她看得耳根通红,却到底没有移开目光。他低声道:"每年都会开,只要……只要你在。"
宋祁昭的眼眶倏地红了。可她这回没有哭,而是弯起眼睛笑得极灿烂,梨涡深深,比满树桃花还鲜亮。
她伸出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只拽了一下便松开了,小声说了句:"那说定了。"
无念垂眼看着袖口被她攥出的褶皱,轻声应道:"嗯。说定了。"
窗台上那瓶野杜鹃在暮色里红艳艳的,桃树的落花纷纷扬扬,将两个人的影子笼在一片温柔的粉白里,远处传来晚课的钟声,一声一声,沉而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可这一回,钟声没有再让他生出后退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