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心头一紧,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她指间那块歪歪扭扭的桂花糕,低头咬了一口。
甜。软。带着桂花的清香气,面皮虽然厚薄不均,但馅料调得恰到好处,甜而不腻。
他嚼了嚼咽下去,抬眼便对上宋祁昭探询的目光,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巴巴地望着他,像只等人摸头的小猫。
"……好吃。"他低声道,耳尖又开始泛红了。
宋祁昭瞬间笑了起来,梨涡深深一现,整个人像被点亮的灯笼,她原地蹦了一下,拍着手道:"我就说嘛!抓住一个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对不对!对不对?"
无念被她这句话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耳尖的红蔓延到了脸颊,他别开视线,盯着碟中剩下的几块桂花糕,低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宋祁昭却不依不饶地凑过去,歪着脑袋从下方去看他的脸:"你红什么呀?我说错了吗?"
"……郡主,"无念无奈地捏紧手中的糕点,声音细若蚊蚋,"莫要再说这些……"
"好,不说。"宋祁昭爽快地应了,转而又笑嘻嘻地坐到他对面的蒲团上,托腮望着他吃,"你吃完,全都吃完,我做了好久呢,你若剩一块我便哭。"
无念握着半块桂花糕的手顿了顿,随即默默地将碟中剩下的几块一块一块拿起,慢慢吃了。
宋祁昭就那样托腮看着,看他垂着眼一口一口咬下去,喉结随着吞咽微微滑动,眼睫低垂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吃东西的样子也好看,斯斯文文的,不急不慢,唇上沾了碎屑,自己却浑然不知。
"沾到了……"宋祁昭忽然凑近,伸手在他唇角轻轻一抹,指尖擦过他的下唇,温热而柔软。
无念整个人定住了。手里的半块糕点"啪嗒"落在碟中,瞳孔微微放大,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那张昳丽的脸由耳根开始,红潮迅速蔓延到面颊、额头、甚至脖颈,颈侧那颗小痣被衬得愈发明显。
宋祁昭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将指尖那点桂花碎屑舔了舔,满意道:"嗯,甜的~我的厨艺果然不错!"
无念猛地站起来,椅子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刺耳声响,他背过身去,面对着满墙经卷,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郡主,"他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意,"小僧……要做午课了。"
宋祁昭歪头看着他的背影,终于意识到他大约是害羞了。
她也不恼,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轻快地走到他身后,仰头道:"那我明日再来,明日我给你做枣泥酥,我方才瞧见厨房里还有好些红枣。"
无念没有回头。
"后日做莲子羹。"她又加了一句,"大后日……"
"郡主,"无念终于转过身来,面上的红潮未褪,眼底却带着几分认真,"寺中清苦,郡主金枝玉叶,不必……不必为小僧如此费心。"
宋祁昭眨眨眼,仰面望着他,夕阳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将他整个人拢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和尚真好看,好看得叫她心头满满当当的,像揣了一只扑棱扑棱的小雀。
"费心不费心的,"她说,"我做给你吃心里就高兴,比吃山珍海味都高兴。"
无念怔住了。
她说完便转身跑了出去,藕荷色的褙子在门口一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和一句远远飘回来的话:"明日的枣泥酥我包圆了馅料!老师父说我包得可好了——你等着瞧!"
无念站在满室甜香里,低头看着案上那只空了的白瓷碟,碟底还剩一小点桂花碎屑,是她方才捏糕点时沾上去的。
他犹豫片刻,终究伸手沾了那点碎屑放进口中。
甜的。
他阖上眼,攥紧了腕间菩提珠,心中默念了三遍《心经》,却一个字都没有落进心里去。
傍晚,住持慧明大师路过禅房,见他坐在窗前望着院中一棵新栽的树苗发呆。
"无念。"老和尚唤他。
无念回过神,起身行礼:"师父。"
慧明大师走到窗前,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院角不知何时多了一株瘦瘦小小的桃树苗,枝干上系着一根红绳,在晚风里轻轻晃荡。
"这是……"
"……郡主下午让人送来的。"无念垂着眼,声音轻轻的,"说……说要种在弟子院中,等树长大了,结了桃子,她做蜜桃酥给弟子吃。"
慧明大师捻着念珠,沉默良久,忽然叹了一声。
"无念啊。"
"弟子在。"
"你可还记得为师同你说过,佛门中人最重一念。"老和尚的目光落在他面上,慈和而通透,"你这一念,已经动了。"
无念手指猛地收紧,菩提珠硌在掌心,微微生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弟子不曾动念,弟子日日诵经礼佛心如止水,可那些话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窗外那株小桃树被风吹得晃了晃,红绳在暮色中明艳似一团跳动的火。
像极了某个小姑娘笑起来时颊边那对梨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