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肯定还是要和谢爷爷过个年吧。”
谢曦承这才明白了上一句话的意思,思索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我不是不回去,怎么说呢——“前些年回家过年,我总跟我妈吵架,说实话,挺心累的。看着爷爷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心里更不是滋味。而且,我也不想把本该好好过的年搞得鸡飞狗跳。所以后来,我就干脆错开春节,等年后再单独回去看他。”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与自己和解的往事。但韩穆珩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
韩穆珩没有急着说话。他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谢曦承微微垂下的眼睫上。过了片刻,他将手放在谢曦承的肩上,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那我到时候送你到车站吧——你看看,有没有对齐。”韩穆珩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去贴对联。
谢曦承垂下眼,视线落在韩穆珩刚才捏过自己肩膀的地方。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再抬起头时,嘴角已经弯起了一个让人安心的弧度。
“都再上去一点……”
“这样吗?”
“右边的稍微低了一点……”
“好了吗?”
一下午的时间,韩穆珩的家像是换了个模样。
原本冷冰冰的屋子,此刻挂上了几串红灯笼,门口也贴了崭新的红对联,窗棂上贴着窗花,阳光一照,满屋子都是喜庆的红色。浓浓的年味儿,就这么扑面而来。
“Cheers!”
隔着翻滚的红汤和蒸腾的热气,两人同时举起了手里的酒。
“叮——”
两只玻璃瓶在火锅上方清脆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谢曦承被辣得微红的眼底映着暖黄的灯光,笑意也跟着漾开。两人默契地仰起头,各自灌了一大口。
韩穆珩放下酒瓶,顺手拿起漏勺,将锅里刚烫好的肉片捞起,稳稳地丢进了谢曦承的油碟里。
“我去!陈叔居然还有这一面?!”
谢曦承刚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听到韩穆珩轻描淡写地提起那次团队聚餐的八卦,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他顾不上嚼,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桌前倾了倾,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吃瓜神情。
“看不出来啊,陈叔看着那么老实!很难想象他耍酒疯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谢曦承一边说一边脑补那个画面,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看着谢曦承这副模样,韩穆珩忍不住轻笑出声。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怀念:“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到——那天他喝多了,非拉着保洁阿姨的手,非要给人家唱歌,怎么劝都不听……嗯……那位阿姨差点就要报警了。”
“噗——”谢曦承刚喝进去的一口啤酒差点直接喷出来,他猛地咳嗽了两声,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笑得肩膀直抽抽,“之后呢,之后呢?”
“幸亏张姐及时发现,不然还真得走趟警察局!”韩穆珩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谢曦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胡乱地抹了一把眼角,重新拿起筷子,指着锅里翻滚的红汤,语气里满是感慨:“牛逼!以后我将不会以貌取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看着对方眼底的笑意,不约而同地再次举起酒杯。
“叮——”
清脆的碰杯声再次响起,两人仰头喝了一大口。
“我给你说,我大一遇到了个非常无敌奇葩的老师,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
或许是酒意上来了,两人的话匣子彻底被打开,那些平日里藏在心底的碎碎念和不着边际的玩笑,此刻都毫无顾忌地往外蹦。
等到晚上,他们收拾完碗筷后,两人撑在阳台栏杆。
夜风带着几分初冬的凉意吹过来,却吹不散身上那股淡淡的火锅味和啤酒香。韩穆珩手里还捏着个啤酒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瓶身。谢曦承则双手交叠搭在栏杆上,下巴垫着手背,半眯着眼睛看着楼下明明灭灭的车灯。
因为韩穆珩租的房子并不偏,隔着几条街,隐约还能听见商场外放的音乐和零星的喧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闷闷的,反而衬得这方小小的阳台更安静了。
“这个年过得有比上一个年开心一点吗?”韩穆珩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尾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去的微醺。
谢曦承闻言,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目光越过韩穆珩的肩膀,看向远处那片模糊又喧嚣的霓虹。
楼下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但此刻那些光影在他眼里,似乎都褪去了平日里那种冷硬的疏离感,变得柔软而鲜活起来。
他收回视线,落在身边人那张被夜色和微醺衬得格外温和的侧脸上。
谢曦承的嘴角慢慢向上牵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他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轻轻碰了一下韩穆珩还捏着酒瓶的手背,指尖带着一点属于他自己的、微热的温度。
“何止是一点。”他轻声回答,声音里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安心与笃定,“是开心太多了。”
他微微偏过头,迎上韩穆珩的视线,眼底映着细碎的灯火:“这是我成年后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年。不知道从哪年开始,我觉得‘年’就已经不是‘年’了”
谢曦承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两人交叠在栏杆上的手臂上,语气轻柔却郑重:“但我今天感受到了。”接着他又补了一句:“韩穆珩,新年快乐!”
夜风再次拂过,韩穆珩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谢曦承微凉的指尖。远处商场的喧闹声依旧隐隐约约地传来,但在这个小小的阳台上,有些东西已经悄然生根,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开来。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