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阳光照进来,刺得人眼睛发痛。他眯了眯眼,踏出门槛,走进那片刺眼的白光里。
身后,醉春风一片狼藉。
——
二楼暗处,沈青禾趴在栏杆上,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眼泪止不住地流。
“谢公子……”他喃喃道,声音发颤,“他被抓走了怎么办?何琰那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裴云昭。
“当年就是因为他觊觎我姐姐,我姐姐不从,他就……他就杀了我全家……”沈青禾说着,眼泪流得更凶了,“我姐姐才十六岁,爹娘也……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裴云昭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涩。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青禾的肩膀。
“不用担心。”他说,声音放得很轻,“谢公子自有打算。”
沈青禾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真的吗?”
裴云昭点了点头。
“真的。”他说,“你的仇,也一定会报的。”
两人相视一眼。
沈青禾的眼睛里,有泪,有痛,还有一丝微弱的光。
那光,叫希望。
——
另一处,城东槐树胡同。
周大富的家是一间小小的院子,院墙低矮,门板斑驳。此刻院门敞着,几个衙役进进出出,正在仔细搜查。
江辞云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院子不大,一目了然。几间矮房,一口水井,一堆杂物。周大富是个鳏夫,一个人住,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走进正房。
房间收拾得还算整齐,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袋粮食。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壶里还有半壶凉茶。
江辞云走到桌前,拿起那只茶壶,凑到鼻端闻了闻。
普通的茶叶,没什么异常。
他放下茶壶,打开柜子。柜子里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他一件一件翻看,没有发现什么。
他又走到床边,掀开被褥。褥子底下压着几本泛黄的册子,他拿起来翻了翻,是周大富这些年卖粮的账本,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没有异常。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墙角的粮袋上。
那几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袋的袋口扎得紧紧的。他走过去,解开袋口,伸手进去摸了摸。
粮食,普通的粮食。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太普通了。
普通得让人找不出任何线索。
周大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粮铺老板,普普通通地活着,普普通通地死了。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可疑。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被人杀了。
为什么?
他走出正房,在院子里站了片刻。
风吹过来,带着井水的凉意。他走到井边,往下看了看。井水很深,黑幽幽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过身,看向那几个正在搜查的衙役。
“有发现吗?”
几个人都摇头。
“大人,什么都没有。”
江辞云沉默了片刻。
“收队。”
——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江辞云下了马车,往值房走去。刚进大门,就看见几个杂役聚在廊下,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看见他进来,几个人连忙住了嘴,低下头去,装作在忙自己的事。
江辞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隐约听见了几个字——“何公子”“醉春风”“谢公子”。
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朝值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向身后的随从。
“去问问,他们在说什么。”
随从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那几个杂役看见他过来,脸色都有些发白,可被问了几句,还是老老实实地答了。
过了一会儿,随从脸色发白地跑回来。
“大人,他们说……说今天下午,何琰何公子带人砸了醉春风,把谢公子抓走了。”
江辞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何琰。
那个仗着父亲是兵部尚书,无恶不作的纨绔子弟。那个处处与他作对、见不得他好的人。
他想起谢翎那天推开他的手,他想起那晚红色的帐子,跳动的烛火,还有那双深得像井的眼睛。
他害了他。
如果不是他那天晚上去醉春风,如果不是他花那一万两黄金买下他的初夜,何琰根本不会注意到他。
何琰见不得他处处比自己强。只要是他喜欢的,何琰就一定要毁掉,他早该想到的,他早该让人去保护他的,最近的案子让他忙的失去了思考,都是他的错。
江辞云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不要与何尚书起冲突。何崇权倾朝野,连丞相都要让他三分。何琰再怎么作恶,只要不闹出大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一次,被抓走的是谢翎。
是那个在烛火下看着他的人,是那个被他抱在怀里、一整夜都没有松开的人。
随从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要不要……去查查谢公子被抓去了哪里?”
江辞云回过神来。
“去查。”他说,声音有些哑,“快去。”
随从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
江辞云走进值房,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天色渐渐暗下来,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他看着那些跳动的灯火,心里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他想起何琰做过的事。
三年前,有个书生得罪了他,被他活活打死,扔在乱葬岗。那书生的家人告到官府,何尚书一句“小孩子不懂事”,案子就不了了之。
两年前,他看上了一个民女,人家不愿意,他就让家丁把那女子的爹娘打成残废,把人强抢回去,玩腻了又卖进了青楼。
一年前,他在街上纵马狂奔,撞死了三个路人,回头看了一眼,扔下一句“晦气”,扬长而去。
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谢翎落在他手里……
江辞云闭上眼睛,不敢往下想。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一圈又一圈。窗外的灯笼晃来晃去,他的影子在地上转来转去,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兽。
自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是他害了他。
如果他没有去醉春风,如果他没有花那一万两黄金,如果他没有——没有那样看着他,没有那样抱着他,没有让他落在自己怀里——
何琰根本不会注意到他。
一炷香的时间,长得像是一年。
门外终于响起脚步声。江辞云猛地转过身。
随从跑进来,气喘吁吁。
“大人,查到了!谢公子被何琰抓去了城西别苑!”
江辞云没有犹豫。
“带上人。”他说,大步往外走,“和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