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以昼归京的消息传遍京畿不过两日,登门拜谒的宾客便络绎不绝。昔日同僚、世家权贵、朝堂姻亲接踵而至,前厅终日车马盈门,笑语喧哗。人人都揣着几分心思。一来是敬夏以昼戍边数年、圣眷正浓,刻意交好;二来,西戎传至京城的闲话从未彻底消散,众人借着赴宴拜访的由头,明着叙旧,暗里都想探一探这对兄妹如今的相处模样。
一日,府中管事走来,递上一封烫金请柬:“将军,长公主府派人送来赏花宴帖子,特意吩咐,请您带着府中这位姑娘一同赴宴。”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了然。该来的终究来了。
长公主的赏花宴设在城郊别院,园内繁花盛放,宾客云集。京中世家勋贵、文武官员携家眷悉数到场,衣香鬓影间笑语不绝,可人人眼底都藏着观望之意。
自打夏府那位容貌酷似已故夏家小姐的孤女现身,这段时日的流言与试探,早已让这场宴席变了味道。夏以昼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面色清冷。他走在前头,与沿途寒暄的同僚淡淡应酬,始终和身后的夏夜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夏夜身着浅青布裙,发间仅簪一支素银簪子,举止低眉敛目,姿态恭顺怯懦,将寄人篱下的孤女模样演得淋漓尽致。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园门,瞬间引来无数道目光,打量、揣测、探究交织在一起,落在身上沉甸甸的。不多时,长公主身着华服,被一众侍女簇拥着缓步而来。她面容温婉,笑意盈盈,眼底却藏着锐利的锋芒,径直走到二人面前。
“夏将军肯赏光,真是让别院蓬荜生辉。”
长公主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夏夜,语气亲昵,
“这位便是将军收留的姑娘吧?久闻姑娘性情温良,今日一见,果然温婉可人。”
“公主谬赞。”
夏以昼拱手行礼,语气疏离有礼,
“她身世孤苦,不善应酬,还望公主与各位夫人小姐多多照拂。”
夏夜依着礼数屈膝行礼,垂首不语,连头都未曾抬起半分。长公主见状,唇角笑意更深,故意抬手虚扶一把,动作看似善意,实则借着相触的瞬间,细细辨认她的身形举止。
“姑娘不必多礼。今日满园春色,只管随意游玩,不必拘束。”
一番客套过后,宾客各自散开,三三两两结伴赏景闲谈。长公主却刻意安排了几位心思活络的世家女眷,有意无意围在夏夜身侧搭话,句句绕着出身、过往、行踪打转。
“瞧姑娘生得这般好看,不知家乡在何处?家中可还有亲人?”
“听闻姑娘一直跟着夏将军,在西戎生活许久?边陲之地辛苦,姑娘倒是坚韧。”
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至,步步紧逼。夏夜心头一紧,面上依旧维持着怯生生的模样,声音轻柔且带着几分局促:
“自幼漂泊,记不清故土模样,亲人早已不在。多亏将军收留,方能有一处安身之地。西戎民风淳朴,倒也过得安稳。”
说辞滴水不漏,与二人对外统一的口径分毫不差。一旁暗中观察的夏以昼见她应对从容,稍稍松了口气,却也不敢走远,始终隔了数步守在视野可及之处。他目光冷扫周遭,将那些窃窃私语、暗中窥视的眼线一一收入眼底,周身气场冷了几分,无形之中替她挡去不少恶意打探。
行至一片牡丹花丛旁,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几名孩童追逐嬉闹着冲过来,身后又有侍女端着茶点避让不及,场面一时混乱。一名世家小姐站立不稳,直直朝着夏夜撞来。电光火石之间,夏以昼几乎是本能地跨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夏夜护在身侧,手臂下意识揽住她的腰肢,将人与纷乱人群彻底隔开。这一动作太快,全然是刻在心底的本能,等两人反应过来时,周遭已是一片寂静。周围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们相触的肢体上,窃窃私语声陡然响起。寻常乡邻、远房孤女,主仆之别、陌路之交,断不会有这般亲昵又自然的护持。夏夜耳尖瞬间泛红,身子微微一僵。夏以昼也立刻收回手,迅速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方才眼底的情急与温柔尽数敛去,重归冰冷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