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的风,终究比城内轻软许多。夏夜身在京郊小城,隔了一程山水,遥望京都。长公主归朝的消息,无需刻意打探,便随着往来路人的闲谈,轻飘飘落进耳中。可紧随其后的另一个名字,猝不及防,撞得她心神剧颤。——祁煜,以南国和谈使者的身份,一同入朝归京。夏夜驻足在人来人往的青石巷口,指尖骤然攥紧,心口猛地一沉。一瞬间,所有刻意压下去的过往、所有纠缠不清的爱恨纠葛、所有朝堂棋局与人心算计,尽数翻涌上来,铺天盖地将她裹挟。
她忽然就累了。
彻彻底底地累了。
出逃之前,她拼尽智谋、隐忍、算计,赌上所有自由,只为跳出那座牢笼。那时她尚存执念,想观望局势,想等风波落幕,想看一看夏以昼精心布下的局,最终会走向何种结局。
可现在,她不想了。
一点也不想探听朝堂分毫动静,不想知晓长公主的博弈,不想听闻局势起落,更不想再听见那两个牵动她所有情绪的名字。祁煜也好,夏以昼也罢。通通不想再听闻。祁煜于她,是过往纠缠的恩怨,是剪不断的纠葛,是她早已不愿回头的前尘。她早已走出那段拉扯,早已不想再与他有半分牵连,他的归来、他的动向、他的一切,她半点都不想知晓,半点也不想在意。
可最让她溃不成军的,从来不是祁煜。是夏以昼。
仅仅是心底掠过这个名字,心口便骤然泛起密密麻麻、撕拉扯裂的痛。那痛很奇怪,不是怨怼的尖锐,不是被囚禁的憎恨,是软的、沉的、缠骨的,是怎么割也割不断的牵绊。她是亲手算计他、背叛他、伤他最深的人。是她用数十日温柔演戏,麻痹他所有防备;是她利用他独一无二的偏爱,在他沉眠之时,布局逃离,打碎他余生所有期盼。她赢了自由,挣脱了囚笼,如愿以偿活成了自己。可她唯独没有赢过自己的心。逃离之后她才彻底明白——她恨他的禁锢,恨他的偏执,恨他罔顾她意愿、将她囚于方寸天地。可那份根植骨血、缠绕数年的爱意,从来没有半分消减。她割舍不掉。更无法忘却。那些朝夕相伴的温存、树荫凉亭的暧昧、他眼底独独予她的温柔、十几年岁岁年年的呵护偏爱,早已刻进她的骨髓,融进她的性命。她可以逃离他的人,逃离他的掌控,逃离他的牢笼。却逃不掉心底的牵挂,逃不掉刻骨的难忘,逃不掉自己对他剪不断、理还乱的深情。
她太清楚自己。只要再听见半点关于夏以昼的消息,知晓他的喜怒、他的狼狈、他的寻觅、他的执念,她好不容易换来的平静、好不容易稳住的新生,一定会彻底崩塌。她会愧疚,会心软,会后悔,会忍不住回头。
她赌不起。
所以她不要了。
朝堂风云、故人音讯、所有与京都相关的过往,她通通都不要听、不要看、不要想。她要彻底抽离那场爱恨棋局,安安稳稳守着自己来之不易的自由,过全新的日子。而第一步,便是彻底告别过去的自己。告别“夏”这个姓氏。夏是她的过往,是她的枷锁,是她与夏以昼斩不断的血脉羁绊。每一次听闻、每一次提笔、每一次默念,都会提醒她——她是夏以昼的妹妹,是被他深爱也被他禁锢的夏夜,是亏欠他、辜负他的罪人。她不要再姓夏。她要一个全新的、只属于自己的名字,剥离血脉,剥离过往,剥离所有纠缠。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是两个字——冷心。这是最贴合她此刻处境、最贴合世人眼中她模样的名字。狠心、冷情、决绝、不择手段。是旁人会给她的标签,是逃离者最贴切的注解。
可念头刚起,便被她轻轻否决。夏夜垂眸望着自己干净纤细的指尖,眼底泛起一丝柔软的执拗。不是的。她不冷心。纵然所有人都可以误解她,纵然夏以昼被她伤至最深、或许也早已觉得她凉薄绝情,纵然这世间无人再信她纯粹。可她自己信。她从头到尾,都不是冷情寡义的姑娘。她算计、她逃离、她狠心伤他,是为活命,为自由,为不被情爱囚困一生。可她的真心是真的,她的不舍是真的,她离别前夜的哽咽、诀别之吻的愧疚、日日翻涌的心痛,全都是真的。
她只是想自救,从来不是想伤人。
她依旧是那个心底柔软、知恩念情、干净善良的自己。她不要用“冷心”践踏自己的本心,不要用一个冰冷的名字,定义满身伤痕、拼命求生的自己。她要温柔,要安稳,要和自己和解。一念澄澈,心底尘埃落定。新的名字,缓缓落定心头——温良。温,是心存柔软,眼底余善,是她从未被世俗、被爱恨磨灭的温柔。良,是本心未改,品性纯粹,是她始终坚信、从未背弃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