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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一点点刺破夜色,晨雾漫过将军府的飞檐廊柱,昨夜凝滞的寒气还萦绕在庭院各处,挥之不去。整座府邸静得反常,连平日里往来穿梭的侍女仆从,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隐约察觉到主院之间那层沉甸甸的低气压,不敢轻易靠近。
夏夜一夜未合眼。眼眶泛红,眼睑浮肿,昨夜流尽的泪水没能消解半分心底的郁结,反倒让心口的闷堵愈发浓重。她倚在窗边,望着庭院里落了一地的碎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那句赌气的“我就是想见他”还在耳畔回响,随之而来的是夏以昼决绝转身的背影。她悔了,从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就悔了。可覆水难收,话已出口,隔阂便像生了根的藤蔓,横亘在两人之间。她清楚自己不能去解释根源,那份藏在血脉与礼法之下的爱恋,是碰不得的禁忌。若是挑明,不仅毁了彼此,更是会将两人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所以她只能任由误会发酵,独自咽下所有委屈与苦楚。出使南国的约定已成定局,不能颓靡太久,眼下的困局、伺机反击的念头、护下兄长的决心,还牢牢系在她肩头。深吸一口气,夏夜抬手拭去眼角残留的湿意,敛去满脸的脆弱,重新换上一副平静淡漠的模样。
不多时,门外传来侍女轻声的通传,送来今日的汤药与早膳。往日里,总会有一道挺拔的身影守在一旁,柔声叮嘱、亲手喂药,如今却只剩冰冷的器物和旁人拘谨的问候。夏夜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液滑入喉咙,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难熬。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她要学着独自面对一切,也要学着在彼此刻意的疏离里,继续筹谋后路。
而另一侧的书房,烛火燃至天明,早已燃尽。夏以昼坐在案前,周身冷意未散。一夜的静坐,没有抚平他心底的妒火与失望,反倒让那些纷乱的思绪反复拉扯,愈发清晰。他将那份写好的辞呈揉成团,又一点点展开,指尖划过纸上工整的字迹,眼底满是自嘲。弃功名、舍兵权,不惜与帝王、长公主对峙,拼尽一切想要带她逃离这是非之地。可到头来,不过是他一厢情愿。她一心想要奔赴南国,想要见到祁煜,想要踏入那片情爱与权谋交织的漩涡。他所有的守护,所有的牺牲,在她眼中仿佛都成了多余的束缚。理智一遍遍提醒他,昨夜她所言的三层理由并非全然虚假,长公主的算计步步紧逼,她身处困境身不由己。可情绪与执念却死死困住他,一想到她即将踏上出使的路途,即将再度与祁煜朝夕相对,胸腔里的酸涩与不安就翻涌不止。他也想过主动去找她,想耐着性子再听一次解释,想问问她究竟心中所想为何。可昨夜那句赌气的应答,还有她眼底那抹倔强,又让他停下了脚步。他怕再次听到伤人的话语,怕自己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说出更重的言辞,彻底斩断最后一丝温情。
日出渐高,府外传来宫门方向的动静,想来今日朝堂之上,长公主与皇帝依旧会旧事重提,敲定出使南国的相关事宜。夏以昼缓缓起身,整理好身上的衣袍,周身重新覆上大将军该有的沉稳与冷硬。他可以暂时收回辞官的念头,可以留在朝堂稳住局势,替她挡去明面上的刀光剑影。但那份深埋心底的温柔与纵容,却被昨夜的误会蒙上了厚厚的尘埃。他不再主动去往她的院落。
往日里形影不离的相伴,变成了同府分居的疏离。两人同在一座府邸,抬头不见低头见,却刻意避开所有碰面的机会。
午后,长公主府派人送来文书与调养的药材,正式敲定了出使的随行名单与启程日期,白纸黑字,再无转圜余地。宫人当着府中众人的面宣读旨意,言语间满是皇家恩赏,字字都在昭示,夏夜已是这盘棋局里既定的棋子。夏夜接过文书,指尖微微发凉,面上却不动声色,依礼谢恩,神色坦然,看不出半分慌乱。这一幕,恰好被立在回廊尽头的夏以昼看在眼里。她眉眼舒展,应对得体,仿佛对这场远行、对即将到来的重逢,真的满怀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