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绷得紧绷,长公主与夏以昼低声交谈的话语断断续续飘来,字字都绕着南国局势与后续安排,每一个音节都像细石,不断敲击在夏以昼的心口。
长公主说完话,又回头嘱咐了夏夜几句静养的叮嘱,眉眼间依旧是皇家式的温和得体,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她打量着少女略显单薄的身形,心中已然敲定了全盘计划。在她看来,夏夜有软肋、有执念,更是牵制南国的绝佳筹码,如今对方主动应下,便是万事俱备,只待她身子彻底好转,便可顺势推入局中。此行目的圆满,她不再多做停留,带着随行的太医与侍从转身离去,华贵的衣袂扫过地面,带走了殿中最后一丝闲适,只余下满室化不开的沉郁。
人一走,厅堂里便彻底安静下来。
夏夜依旧立在原地,方才被长公主挑起的心绪还在翻涌。眼底那点雀跃并未褪去,反而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一想到很快便能再见到祁煜,想到自己终于有机会直面过往的伤痛,她胸中便燃起一股莫名的劲头。她分不清这股情绪里,究竟是恨意占了上风,还是潜意识里另一种复杂的情愫在作祟。可一想到祁煜能够明目张胆流露心意,而自己和夏以昼只能隔着血脉与礼法遥遥相望、彼此隐忍,心底那股郁结便愈发浓烈。她迫切地想踏入这场纷争,想借着外界的风波,挣脱周身无形的枷锁,哪怕前路遍布荆棘,也胜过日复一日困在将军府里,对着心上人强装乖巧、压抑本心。
她下意识侧过头,想去寻夏以昼的身影,脸上还带着几分意气风发的神采。
可入目的,却是他凝在半空的目光,以及那张覆上薄霜的面容。
夏以昼自长公主离开后,便一直静立在窗边,脊背依旧挺直,周身那层独属于她的温柔宠溺早已荡然无存。方才看到她眼底雀跃的那一刻,心头的不安便如同潮水般彻底将他淹没。他太了解她了,知晓她看似娇软任性,骨子里却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如今被权谋旧事勾起斗志,怕是铁了心要一头扎进去。
三个月朝夕相伴的温柔光景,是他亲手为她筑起的避风港。他日日守着她喂药、陪着她闲话,纵容她所有撒娇与逾矩,所求不过是让她远离刀光剑影、尔虞我诈,安安稳稳过完一生。那场濒死的劫难还历历在目,他至今想起她气若游丝的模样,心脏依旧会抽痛不止。他拼了性命才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怎么舍得再看着她踏入步步惊心的棋局,再次身陷险境?
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紧,掌心沁出了薄凉的汗。理智告诉他,夏夜已经长大,有自己的想法与抉择,可私心却疯狂地抗拒着这一切。他怕朝堂权谋磨掉她眼底的纯粹,怕南国的纠葛再一次让她身受重伤,更怕她因祁煜而起的种种心绪,会彻底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些床榻边的依偎、咫尺间的暧昧、心照不宣的沉沦,是他暗无天日的心事里唯一的光。他害怕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会将这束光彻底吹散。
万千担忧堵在喉间,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一片沉沉的静默。
夏夜察觉到他周身低气压,脸上的神采慢慢敛了下去。方才的雀跃一点点冷却,心底生出几分局促与不安。她看得出来,他不高兴,甚至是深深的忧虑。她知道他是为自己好,知道他不想让自己再卷入纷争,可心底那份想要向前的念头,却半点没有动摇。她走到他面前,脚步放得轻轻的,往日里肆意撒娇的勇气忽然消失大半,小声开口:“哥哥?”
一声呼唤,软绵依旧,却打破了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
夏以昼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垂眸看向身前的少女。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担忧、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他望着她眼底尚未散尽的锋芒与期待,终究无法狠下心厉声斥责。
“你当真想好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往日的温润,多了几分沉重,“朝堂博弈,南国对峙,从不是儿戏。一旦踏进去,便再也由不得自己。”
夏夜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咬了咬下唇。一边是安稳无忧、被他悉心庇护的日常,一边是想要了结恩怨、挣脱束缚的前路。她沉默片刻,而后轻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我想好了。过往的事,总要有个了断。”
夏以昼看着她坚定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起。他清楚,她一旦做出决定,便不会轻易回头。他能护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那份想要将她牢牢圈在羽翼下的念头,在此刻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周身的冷意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疲惫与隐忍。他走上前,抬手,想像从前那样揉一揉她的发顶,指尖悬在半空,却又顿住。
咫尺之间,两人各怀心事。
她盼着风波再起,盼着直面纠葛,借着外界的纷扰,疏解心底无处安放的压抑与偏执。
他困在担忧之中,一面想顺从她的心意,一面又恐惧未知的危险,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的安稳,一步步走向破碎。
窗棂外的春风徐徐吹入,拂动了帘幔,也吹不散殿内弥漫的纠结与隔阂。
那段只属于两人、温柔缱绻的静谧时光,终究走到了岔路口。前路风雨将至,而他们之间暗藏的情愫、无法逾越的界限,也将在这场即将到来的纷争里,被拉扯得愈发清晰,也愈发煎熬。
面对夏夜执拗坚定的模样,夏以昼终是压下了喉间所有的劝阻与沉郁。
他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滔天不安与落寞,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只剩温和妥帖的顺从,似是全然依了她的心意:“好。无论如何,你先养好身体。”
这句应允看似寻常,内里却藏着夏以昼早已敲定的、孤注一掷的盘算。
无人知晓他此刻沉寂心底的决绝谋划。
京都权欲滔天,朝堂棋局森森,权谋博弈从来都是世人啃噬人心的修罗场,从来不是她这般干净长大、本该岁岁无忧的小姑娘该沾染的污浊。他亲眼见过她九死一生、卧病濒死的模样,再也无法容忍任何人、任何棋局,将她再次拖入深渊。
长公主的算计、朝堂的纷争、南国的博弈、祁煜带来的所有爱恨纠葛,他通通不要她再沾染半分。
他看得透彻,一旦夏夜入局,往后便是身不由己。她会被迫周旋人心、牵扯情爱、拿捏利弊,在你来我往的情感棋局里浮沉挣扎。他最恐惧的从不是她身陷险境,而是她学着玩弄真心、拿捏情意,学着用爱恨做利刃,变成被权谋驯化、再也回不到纯粹模样的样子。
更让他偏执介怀的,是祁煜。
那个可以光明正大倾诉爱意、名正言顺靠近她的南国质子,是他毕生无法言说的隐痛与忌惮。他怕再度相遇后,过往纠缠重启,怕夏夜在爱恨拉扯中沦陷,怕她所有的情绪、目光、执念,再度被另一个男人占据。
他守了她半生,忍了半生,藏了半生,从不敢越雷池半步,只愿护她纯粹安稳。可这京都的风雨、世俗的礼法、皇家的算计,步步都在逼她成长、逼她世故、逼她偏离安稳。
既然京都留不得安稳,棋局容不下纯粹。
那他便弃了这满身荣华。
待她身体彻底痊愈,他便即刻上书,辞去世代承袭的大将军兵权,卸去一身官职爵位。
他要带她离开这座困住他们、滋生所有纠葛与遗憾的京都,远离朝堂诡谲,远离帝王权术,远离长公主的算计,更彻底远离祁煜,远离所有会扰乱她心绪、伤害她分毫的人和事。
从此归隐山野,市井安然,岁月无争。
世间兵权霸业、千秋功名,于他而言,从来不及一个岁岁平安的夏夜。
这是他藏在温柔应允下,唯一的退路,也是他拼死想要护住她的最后执念。
而全然不知兄长万般苦心的夏夜,自长公主到访那日起,心底便燃起了前所未有的迫切。
从前的她,最怕喝药、最怕苦涩,日日赖着夏以昼撒娇,非要他亲手投喂、蜜饯佐味,才肯慢吞吞咽下汤药,贪恋着病中被他独宠的温柔时光。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她满心满眼都是快点痊愈、快点入局。
昔日赖人的娇气被极致的急切取代,常常不等夏以昼抽身前来,不等他温柔哄慰、俯身喂药,便独自端起桌上盛满黑苦药汁的碗盏,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浸透舌尖喉咙,再也绊不住她半分心神。
她太想快点好起来了。
心底藏着滚烫又偏执的期待——期待痊愈之后入宫面圣,期待得到朝堂差事、正式踏入棋局,最期待的,是与祁煜的再度重逢。
她早已模糊了濒死之际对他的呢喃执念,只清晰记得他带给自己的伤痛、拉扯与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祁煜可以肆无忌惮袒露爱意,凭什么他的喜欢光明正大无人苛责,凭什么他能堂堂正正靠近自己?
而她与夏以昼,血脉桎梏缠身,礼法枷锁加身,深爱只能深埋,贪恋只能克制,连一次坦荡的对视、一次寻常的亲近,都要小心翼翼、藏人耳目。
这份不公,这份压抑,尽数化作了她对祁煜最偏执的报复欲。
她要再见他。
她要戴着温柔乖巧的假面,重演昔日的温情脉脉,让他再次心动、再次沉沦、再次对她倾尽偏爱。
然后,亲手撕碎一切。
她要好好玩弄他的真心,拿捏他的情意,将他曾带给自己的牵绊、伤痛、不甘,千倍百倍地尽数奉还。
让他尝一尝,爱而不得、真心被戏耍、执念被践踏的滋味。
念头在心底疯狂生根发芽,愈发疯长浓烈。
越想,她眼底的锋芒越盛,心底的执念越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