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驶离长公主府邸的朱红大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细碎的声响,将府邸连日来的人声喧嚣尽数隔绝在外。车帘垂落,遮断了外界所有的视线与窥探,狭小的车厢里,只余下属于夏以昼和夏夜二人的、安静得近乎凝滞的空气。
夏夜靠在柔软的锦垫上,身子还带着大病初愈的孱弱,脸色是浅浅的瓷白,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投下一片温顺的阴影。她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涟漪,指尖轻轻攥着身侧的衣料。
方才在长公主府,有无数侍从宫人环绕,所有的亲昵撒娇、依偎依赖,都能被完美包装成天真烂漫的兄妹情分。她敢肆无忌惮地赖在夏以昼怀里吃药,敢睁着湿漉漉的眼眸缠着他撒娇,敢贪恋他掌心的温度、怀抱的暖意。可此刻四下无人,所有伪装的外壳轰然碎裂,那些被身份、礼法、世俗死死压住的心意,全都密密麻麻地翻涌上来,缠得她心口发紧。
她太清楚自己的心思有多逾矩、多荒唐。
这场濒死的劫难,让她真切触摸过死亡的冰冷,也让她彻底看清了自己藏了数年的执念。昏迷不醒的时日里,她混沌的意识里,唯一清晰的影子就是夏以昼。是他寸步不离的守候,是他日复一日的低声呢喃,是他哪怕疲惫憔悴也不肯松开的守护,将她从无边黑暗里硬生生拉了回来。
她活着回来,第一件庆幸的事,不是重获生机,不是脱离病痛,而是——她还能留在夏以昼身边,还能这样名正言顺地依赖他、靠近他。
可这份庆幸里,又裹着深重的惶恐与卑微。
她是他的妹妹,是血脉相连的至亲,这层身份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从前的撒娇亲近是孩童常态,如今年岁渐长、心事暗生,每一次靠近都是贪心的僭越。她贪恋他眼底独独留给她的温柔,贪恋他无微不至的照料,贪恋他世间独一份的偏爱,可越是贪恋,越是恐慌。她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深情被他看穿,怕这份扭曲隐秘的心意,会毁掉他们仅存的、最亲密的羁绊。
一念贪欢,一念深渊,这短短独处的静谧时光,于她而言,是偷来的温柔。
身侧的夏以昼微微垂着眼,清隽的侧脸在透过车帘的细碎天光里,褪去了在长公主府时的温和得体,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沉敛。连日不眠不休的照料耗尽了他所有精力,眼底还覆着浅浅的青黑,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身侧孱弱的少女身上,半分不敢移开。
无人知晓,这几日看似平和温柔的照料之下,他心底是怎样翻江倒海的煎熬。
自夏夜重伤昏迷的那一刻起,无尽的恐惧就日夜啃噬着他的骨血。他见过她气息微弱、面色惨白如纸的模样,见过她胸口起伏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断绝生机的模样,那段时光,是他此生最惶恐无措的煎熬。
他素来沉稳克制,遇事波澜不惊,可唯独遇上夏夜,所有的理智与冷静都会溃不成军。
看着她奄奄一息躺在床榻上,他脑海中无数次闪过最可怕的结局——若是她走了,这世间便再无他唯一牵挂、唯一执念的人,他半生安稳、半生执念,尽数成空。所以他寸步不离,不敢合眼,哪怕身心俱疲,也死死守着她,近乎偏执地守着这唯一的光。
待她苏醒,温顺依赖、软声撒娇,半睁着眼索要他的怀抱与投喂时,所有人都赞叹艳羡他们兄妹情深,唯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翻涌的从不是兄长对幼妹的疼爱。
每一次伸手揽住她单薄的身子,每一次耐心喂下苦涩的药汁,每一次触碰她温热柔软的肌肤,他心底都是汹涌又隐忍的贪恋。
他比谁都清醒,她是他的亲妹,是他必须倾尽一生守护、必须恪守分寸呵护的血亲。伦理礼法、世俗人言、血脉羁绊,层层枷锁牢牢捆着他,让他必须克制、必须疏离、必须以兄长的身份,端得方正得体。
可劫难过后,看着失而复得的人,所有的克制都濒临崩塌。
他后怕,疯狂地后怕。后怕命运无情,后怕生死无常,后怕自己终究护不住她。这场大病,让他彻底认清了自己深埋多年、不敢直视的心意——他对夏夜的执念,早已远超兄妹亲情,是深入骨髓、蚀骨难戒的贪念。
车厢静谧无声,两人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心底却各自藏着汹涌汹涌、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夏以昼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少女纤细的肩头,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掩不住的小心翼翼:“累不累?靠着我歇一会儿,到家我再唤你。”
话音落下,夏夜心口骤然一软,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泛滥成灾。她没有抬头,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微微倾斜身子,稳稳靠进他温暖坚实的肩头。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相融,熟悉的清冽气息将她全然包裹。
夏夜闭紧双眼,心底疯狂呢喃:哥哥,我好喜欢你,不是兄妹的喜欢。
而肩头承载着少女重量的夏以昼,感受着怀中人微弱的呼吸、柔软的倚靠,指尖克制地蜷缩起来,心底只剩无尽的煎熬与沉沦。
他想,就这样吧。
哪怕此生只能以兄长之名守着她,哪怕所有深情只能藏于心底、永不见天日,哪怕终身隐忍、终身煎熬。只要她平安康健,只要她岁岁常在,只要他能守在她身畔,这份见不得光的执念,他便甘愿背负一生。
静谧的车厢里,温柔是真的,依赖是真的,贪恋是真的,可深埋心底、咫尺天涯的遗憾与克制,亦是千真万确。
归家后的静谧光阴里,只要稍稍失神,夏夜的思绪便会不由自主飘回长公主府邸那场濒死的蛰伏岁月。那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也是她最肆无忌惮贪恋夏以昼温柔、最清晰窥见他极致偏执爱意的一段时光。
彼时她陷在无边黑暗的高热与剧痛里,意识破碎混沌,大多时候都沉沉昏死,仅存一丝微弱的感知,牢牢系在身侧那道熟悉的身影上。她模糊记得长公主温和却凝重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进骨髓——她性命垂危,需留府静养,举国名医、宫中太医,尽数为她一人调动,借皇权之力,赌她一条生路。
旁人都叹她幸运,得长公主庇护、圣上垂怜,可只有夏夜残存的心神知晓,这所有倾尽举国之力的救治,根源从来不是殊荣,是夏以昼不肯放手。
昏迷不醒的日夜,她感受得到床沿常年不散的温热,感受得到有人彻夜不眠地守着她,指尖一遍遍轻轻抚过她滚烫的额头,动作温柔,却带着近乎颤抖的紧绷。
那是夏以昼从未对外展露的脆弱与惶恐。
如今清醒回望,夏夜清晰读懂了他彼时所有的隐忍与煎熬。
于夏以昼而言,那段时光是无尽的酷刑。他素来是清冷自持、万事从容的人,平生从无失态之时,可在她的病床前,他彻底卸下了所有盔甲与沉稳。寸步不离,昼夜坐守,不敢合眼,不敢松懈分毫。他亲眼看着她气息奄奄、面色枯白,看着她数次呼吸微弱、险坠鬼门关,看着连一众太医都频频摇头、束手无策。
极致的恐惧日夜啃噬着他的心智。
他不敢离开片刻,哪怕只是移步喘息、稍作歇息都不敢。心底盘踞着最深的偏执恐慌——只要他稍有松懈,只要他挪开视线一瞬,他唯一的妹妹、他从小到大护在掌心、刻在命里的夏夜,就会彻底消失在他眼前。
世人皆知兄妹至亲,可无人知晓,夏以昼那时的焦灼从来不止兄长的责任。
是失而复得的后怕,是深入骨髓的执念,是早已逾越伦常、却只能死死压抑的深爱。他看着她毫无生气的模样,心底翻涌的从不是简单的手足情深,而是天塌地陷的荒芜。他默默熬过无数个漫漫长夜,默默攥着她微凉的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沉默紧绷,将所有濒临崩溃的情绪尽数藏起,只留给昏睡的她唯一的安稳。他求遍名医、谢遍恩典,卑微得不像那个清冷矜贵的世家公子,只为换她一次睁眼、一次呼吸。
这份深沉又克制的守护,夏夜在苏醒之后,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她醒来的那一刻,心底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汹涌又卑劣的贪恋。
太久了,她太久没有这样肆无忌惮地靠近他、依赖他了。
长大之后,礼教分寸、世俗眼光、心底隐秘的情愫,都让她不得不收敛所有的亲昵,刻意拉开距离,装作懂事克制的妹妹。可这场大病,给了她最完美的借口。
她体弱、她濒死、她大病初愈、她脆弱易碎——所有人都默认,此时兄妹再亲密,都是情理之中。
起初她气力全无,只能乖乖听话,安静喝下药剂,温顺得如同稚童。可当一丝力气缓缓归体,心底蛰伏多年的贪婪便破土而出。
她故意撒娇,故意赖着不肯自己服药,非要他半拥着她,将她圈在怀里,一勺一勺温柔投喂。
她贪恋这个怀抱,贪恋他掌心温热的温度,贪恋他低头时落在她发顶的目光,贪恋他独独对她才有的纵容温柔。每一次依偎,每一次示弱,每一次无理的亲昵,都是她借着兄妹身份,明目张胆的僭越与偷窃。
她清楚地知道殿外侍从尽数看着,清楚所有人都在笑着感慨兄妹和睦,都将这份逾矩的亲密归结为幼时情分。
他们都说,长公主府这对兄妹,情深义重,乖巧温顺,一如当年长公主依赖圣上,纯粹干净,无可指摘。
可无人看透帷幕之下的暗流涌动。
无人知晓,窝在夏以昼怀里的少女,心跳早已失序,贪恋着不属于兄妹的温存,一寸一寸沉溺在这场偷来的亲密里,自私地希望这场病可以久一点、再久一点,让她可以永远这样被他抱着、护着,不用伪装,不用克制。
而拥着她的夏以昼,依旧是那副温和纵容的模样,尽数依着她所有的小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