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以昼身在皇宫,应对帝王问话、处理朝堂琐事,心神紧绷,却唯独在闲暇间隙,会莫名想起连日沉默疏离的夏夜。心底隐隐挂怀,想着回府之后,便寻个机会与妹妹好好说话,化解她心底的怨气。妹妹不过是闹脾气而已。
而我独坐庭院,从午后等到日暮,从天光等到星垂。晚风瑟瑟,吹得枝叶摇晃,也吹凉了我最后一点温热的期许。我一遍遍回想这些天的点点滴滴。被拒绝后,他隐忍不追,任由我独自难过;数日疏离里,他安稳自若,一如既往温柔待我;我的告白、我的落寞、我的煎熬,于他而言,似乎从未掀起过半分波澜。他永远理智、永远周全、永远清醒。他可以精准做好一个兄长的所有本分,护我、宠我、待我如初。唯独,不回应我的爱。所有的错位与煎熬,自始至终,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皇宫殿宇巍峨,鎏金瓦顶收尽残阳,朝堂琐事落幕,百官尽数退去,唯有夏以昼立在偏殿廊下,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却凝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帝王阅人无数,一眼便瞧出他心神不宁。皇帝放下手中奏折,语声温和:“爱卿近日心事重重,神色倦怠,可是边关旧事务,或是府中有烦心事?”夏以昼心头微凛,迅速敛去眼底纷乱的情绪,垂首躬身,进退有度。那段跨越亲情的隐秘情愫,是他与夏夜之间最不能为人道的秘密,悖于伦常、碍于礼法,半分都不能吐露分毫。他身为镇国将军,立身端正,一言一行皆受人瞩目,绝不敢让半分风声外泄。沉吟片刻,他只拣最坦荡温和的话语作答,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无奈:“回陛下,无朝堂琐事挂心,只是府中小妹年岁渐长,心思愈发细腻,臣常年戍边,不懂女儿心思,如今竟不知该如何照料她了。”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无从照料,假的是藏住了所有根源。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轻柔的步履声,长公主携晚风入殿,恰好将他这句低语尽数听入耳中。长公主与夏以昼素有交情,素来赏识他沉稳正直的品性,闻言莞尔一笑,打趣道:“堂堂驰骋沙场、能定风波的少年将军,上阵杀敌从无怯色,竟被自家小妹难住了?”夏以昼微微颔首,眉宇间倦意更浓,坦然应下:“臣确实束手无策。小妹近日闹了些脾气,多日疏离不言,臣不知如何化解。”
这些天,这件事像一根细密的针,日日轻轻扎在夏以昼的心头。曾经朝夕黏腻、无话不谈的兄妹,如今同桌食不言、相逢目不望,偌大的将军府,明明两人同在一方庭院,却比他三年戍边分隔两地时,还要疏离遥远。空寂的府邸,沉默的氛围,日日煎熬着他。原本笃定,冷处理是最好的方式,只要熬过一时,妹妹自会清醒释怀,回归本分。可数日过去,没有好转,只有日复一日的冰冷隔阂。夏以昼心累,开始想念那个会追着他跑、缠着他说话,会软软喊他兄长、会撒娇耍赖,满心满眼都是依赖他的小阿夜。
长公主闻言轻笑,随口提点道:“终究是小孩子心性,闹脾气哪有什么复杂缘由。不过是心里委屈,等着人哄罢了。你这兄长太过刻板,不懂得顺一顺孩子的心思。世间所有孩子气的别扭,大抵都抵不过一份用心的心意,挑一份她喜欢的礼物送去,软言安抚两句,别扭自然就消了。”
“哄哄就好了。”简简单单五个字,落在夏以昼心底,瞬间荡开了他多日的僵持与固执。 夏以昼心底第一时间生出迟疑与顾虑,他本能地排斥这个办法。送礼、安抚、纵容温柔,太容易模糊边界,太容易让尚未平复的情愫再次滋生,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错位心思,或许会再度泛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守住分寸、划清界限,就是为了彻底斩断不该有的牵绊,让夏夜彻底回归兄妹本心。可转念想起这数日的冰冷沉默,想起妹妹日日疏离的背影,想起厅堂里死寂的空气,那点固执的理智,终究抵不过心底汹涌的想念与煎熬。他撑不住了。他不想再这样冷战下去,不想再忍受这份形同陌路的隔阂。他不要什么绝对清醒的对错,不要什么彻底疏离的克制。他只想变回从前。只想让他的妹妹,再像小时候一样,毫无芥蒂地亲近他、依赖他,回到纯粹安稳的兄妹常态。刻挣扎后,夏以昼心底的执拗彻底松动,轻轻颔首,将这番建议记在了心底。
谢过公主提点,辞别帝王,他踏出宫门的那一刻,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缝隙。
夏以昼记得,从前闲谈时,妹妹偶然提过市井一家铺子的团扇最合心意,素雅纹样,手感温润,只是当时未曾买下,随口一提便搁置了。此刻第一时间便想起。无需迟疑,他调转方向,驱车去往市井老街。他要买下那柄扇子。不求别的,只求哄好闹脾气的小姑娘,只求消解兄妹之间冰冷的隔阂,只求一切回归旧日安稳。
而此时的将军府,庭院寂寂,晚风轻柔。我在漫长的等待中,熬过了一整个午后。从天光澄澈等到夕阳西斜,府中始终没有传来夏以昼归府的动静。之前积攒的、想要与他好好坦白心意的勇气,一点点在漫长的空等里消耗殆尽。心底的不甘、委屈、忐忑交织缠绕,酿成浓重的焦虑,堵得心口发闷,坐立难安。我不想再困在这一方空荡荡的庭院里,反复揣测他的心思,反复内耗折磨自己。稍作沉吟,我换了衣衫,独自走出府门,沿着长街漫无目的地闲逛。
长街烟火寻常,孩童嬉闹声此起彼伏,热闹的人间烟火,稍稍冲淡了我心底的郁结。 行至街角巷口,一对年幼的兄妹正闹着别扭。小妹妹鼓着腮帮子,眼眶通红,赌气般扭头不理身侧的哥哥,任凭少年如何哄劝,都死死抿着嘴,半步不挪。少年被磨得无奈,又急又气,带着几分孩童的莽撞,脱口而出一句气话:“你要是再一直不理我,我以后就不要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脚步骤然顿住。心头纷乱缠绕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忽然被轻轻点透。 我怔怔看着不远处,下一秒便看见小女孩瞬间红了眼,委屈地扑进少年怀里,而少年立刻软了语气,笨拙又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那一刻,我积压多日的执念、不甘、偏执,尽数烟消云散。我忽然彻底想通了。我好像一直都走错了方向。我执拗地告白、执拗地求证、执拗地想要他哪怕半分的心动,执着于让他回应我的爱意,所以被他温柔拒绝后,才会崩溃、难过、疏离、内耗。可我最初的心愿,从来就很简单。我只是想要夏以昼。不管是兄长的疼爱,还是旁人奢求不得的偏爱,无关情爱,无关名分。只要他还是我的夏以昼,只要他还愿意做我的哥哥,只要我还能留在他身边,岁岁年年,安稳相伴,那就够了。我为什么非要逼他回应我不合情理的爱意?为什么非要毁掉我们十几年的兄妹情分?就算他永远不会喜欢我,就算我的爱意永远只是一厢情愿,那又如何。我不要陌路,不要疏离,不要他彻底推开我。我只要他安好,只要我们还是世间最亲近的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