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谭安换了个动作,向着苏砚秋那边倾斜,询道:“砚秋,屋内是什么?”
早在梦里,谭安不知问了多少次。
苏砚秋习以为常开口:“是画你的画。”
“我?为什么画我?”
“想画就画了。”
谭安谓叹,笑意淡了下去:“并不是一幅两幅,砚秋是不喜墨宝的人,画这些总不会是随意画的。”
又来了。
是谭安会说出口的话,她师尊却没有说过。
苏砚秋向前迈了几步,抬手的动作却不禁微微一滞。
这个回答,若当真是她师尊所说,她不知会有多高兴。
苏砚秋抚过发丝间,垂下了手臂,仰面专注盯着面前许久未见的人。
她能清晰看到谭安的瞳孔,此时等待自己回话的神色,就连无瑕的面容也能看清。
这一看,她没来由地一一对比起江奕舟的面容。
眼睛、鼻子、嘴。
苏砚秋顺着心中所想,在对面人面容上的目光向下一落,停在殷红的唇上。
还真是嘴不一样。苏砚秋想,大抵病弱之人的唇色总会浅些。
“师尊多想了。”她说。
空气安静一瞬。
谭安默默进了屋内,不知多久,他双手手持着一幅画卷迈了出来。
又是三步的距离,他顿住脚步,掀起眼帘望向“画”的主人。
“那砚秋可否告知于我,此画是谁仿了你的画法?”
他说着,双手打开了画卷。
相比真实的谭安,这个谭安的做法也太温和了些。苏砚秋双眼一瞥,瞧着那幅画,笑而不语。
那是一幅崭新的画卷,墨迹半干。画中人仅是侧身一瞥,便可看到姣好的面容。
男子姿态从容,佩剑斜放在山石间,双手隐没在脑后的发丝间,衣衫半解,素白的里衣从肩头滑落,推叠在臂弯,堪堪遮住胸前一线。
是一幅很冒犯的画。
而画中人如今手持着罪证正等待着一个回答。
但他显而易见找错人了。
“师尊。”
苏砚秋无声无息地收回视线,一连退后几步,双手背到身后:“是砚秋的错,砚秋给师尊赔不是。”
她扯开话题:“我前几日在山下碰见了一物,砚秋见它生得好看,就捡了回来。”
“你最是了解这些了。你替砚秋看看如何?”
就在这一刹,苏砚秋背在身后的双手,一瞬侧腕幻出把长弓,当下朝向谭安的方向而去。
“冒牌货也想骗过本君?”
“给我滚回你的原型,不要让本君动手。”
谭安侧身一躲,有些苦笑不得:“你今日又是看了什么话本?”
反手一提,那把弯弓自砚秋手中脱落摇摇欲坠坠到谭安手中:“砚秋,你的剑法是我所教,你若要讨教也该换一式。”
他身形一幻,一只碧色的豪笔自天而落,两人所处空间的事物一瞬化开,形态变作弯弯曲曲的河流而去。
苏砚秋脚下的土地留在原处,无所目的地往下游漂去。
画卷长达几卷,谭安驻足在山顶,如闲云般身居高处,自矜道:“为师教你这一招画物为真如何?”
四周山水成动态,其中长眠的大妖清醒,显露出一双碧绿的妖眼,硕大的翅膀形似轻舟两只,刹那间,一俯卷过满池的清水挥向四处。
苏砚秋眉尖一抬,当即一边手中折过身侧岩石处的青松,一边在原地绕过一圈,蓄力在石块上。
枝桠的松针被刮了个干净,独留下光秃的枝条。手中灵力一聚,枝条被人带着霎时拉过画卷的边际。
身影一幻,苏砚秋翩然跃身到河流中心的白鹤上。
她语带诱哄,骗着这人显出真形。
“你扮他身形却不扮他心,小画妖,你出来。我告知于你,你为何不像。”
“真的吗?”谭安身形逼近,愈来愈近,那张自带笑意的面容褪去变成一张艳丽的面容。
“我出来了,你告诉我哪里不像。”
苏砚秋微微一笑。
首先,她手一动,指尖那根枝条将人拉向自己身侧:“衣衫。”
苏砚秋画过上百卷她师尊,他喜好如何,苏砚秋最是清楚。
苏砚秋漫不经心地扣住来人的腰身:“他不爱这些坠子。”
男子身侧的那枚明玉进了苏砚秋手中。
他伸手去抢,反被一手抓住,掐住了手腕。
苏砚秋幽幽盯着那只青玉手镯:“本君回答你的问题,总要收些报酬。”
男子不满地动了动手,仰首追问:“还有呢?”
苏砚秋触及他的左手间,爱怜地摸了摸,随即一盏松针默不作声进了指缝里:“他的指尖这处有厚茧。”
不比绘画者,留在中指第一关节,指尖等位置,谭安的厚茧是练剑而成。
松针进了指尖,不知沾染了什么,男子低头掐住那处,才觉着疼意减轻了些。
不等他明白什么,苏砚秋又道:“小画妖,你扮人总要再像些。”
“你分明是在戏耍我!我探查了你的记忆,你记忆里的人,分明就是我这番风骨。难不成你收了你师尊的子为徒,就连他也识不得了?”
“江奕舟?”苏砚秋轻笑一声,“他怎么能和我师尊比。”
话落,一声急切的轻语在耳边响起。这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担忧。
“师尊。您醒醒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