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便名真言顺……
江奕舟眼也不眨地咽了下去。
观着苏砚秋的神色在自己咽下后好上许多,他松过口气。
“弟子留在此地也是给师尊添麻烦,早些回去也好,让师尊担心了。”
……
怎么会得到那样的话?
苏砚秋推开房门,目光正对上藏在枝桠间侧躺的人影。
少年见到来人,轻巧地掐过半枝桃花向着苏砚秋掷了过去,晃悠悠落入她手中。
苏砚秋接过桃花枝,抬眸望向花影里的人。
“小妖、”记起她过去扯着自己衣袖哭的模样,苏砚秋话转了个弯,“小姑娘,你身体好了?”
沈乐竹晃了晃脚,毫无受伤的姿态,她探出头,笑语晏晏喊:“恩人。”
“今日就是新月,过不久,折仙者就会前来看画,你感觉如何?”
“感觉要解脱了。”
沈乐竹画了个圈,往日总是亮如白昼的眸子沉静如水,她神情故作严肃,招手示意苏砚秋一起上来。
两人掠过桃枝,飞上屋檐。
沈乐竹转过脸,眼巴巴问:“恩人认为我是妖还是人?”
毫不犹豫,苏砚秋道:“妖。”
换骨换皮也换血,竟还是妖。沈乐竹闻言,无奈笑了笑,分不出是高兴还是难受。
她只觉周围桃花开得绚烂,竟有些要盖过身侧人发丝间的那顶金盏柳。
眼前的桃花好比真色,再没有笔墨圆厚、提按顿挫的滞涩。颜色,香气,像春景傍晚晕开的的霞光,一下在心里开出花来。
苏砚秋总是不一样。
如此,沈乐竹自屋檐翻身而起,背过了身。
“我过去曾见过恩人一面。”
她说:“仙君那时途经此地,我才成了可以画墨画的小妖,被族里的长老教导学画。”
“长老道我们妖界地位低微,若是不抓紧画新的檐下舟,再无法在人界生存。我那时自认看了许多书,并不信他的话。我偷跑了出去。”
外面的通天确是一番惊喜,小小画妖看遍了历来画卷的名胜古迹,巍巍高山,涓涓细流。
她看山是墨浓,看水是墨清,看房屋是墨焦,焦、浓、重、淡,清,五色几乎刻进了笔下和眼里。
可真实景色里,万物是彩色的,不是“墨分五色”,更不是技高可似真色。
真就是真,画再也不似真。
她第一次见到真的山峰,真的树木。
她第一次成了看画者。
“第一次见到实打实的景色时,我第一个遇见的人便是您。仙君那时,不似如今性格,很是生气。您推着米糕在山间贩卖,吆喝。您穿的清苦却瞧着舒服,我躲在树上悄悄幻成了人在您必经的地方。”
回忆起这些,沈乐竹似乎真的像她过去口中那个和族人一起生活在雪山之下的小妖。
几十年里,檐下舟早已经不是檐下舟,就连小画妖都已经不再是画妖,但却总有一个人还是那一个人。
纵使相逢并不识,故人依旧笑春风。
沈乐竹眼眶泛红,悄悄回过了头,仙人仍旧一如当年,仿佛百年光阴不在她身上流转。
“恩人,你太好了。我那时不过是个孩童,突然荒郊野外出现,你又是学过道的,一定认出了我不是人。”
她感激道:“恩人却仍旧卖给了我米糕。”
那时候,长老说人坏仙坏,世道坏。
苏砚秋却如常,像对待一位常客一样接过了那片幻出的金叶子,再递出了那块干涩的米糕。
米糕并不甜,没有小画妖往后吃过的任何一块好吃,她仍记得很深。
“后来,我在浅水湾一下就认出了你。我借了大妖的一口气闯进了凤桦城,恩人果真找来了。那时我道与恩人的话都是自别处听来的,乐竹一丝也不信。”
沈乐竹神色复杂,眼眸内闪过一丝悲色:“可她们都信了。恩人该会觉得难过的,毕竟有些事并非是你所做。”
苏砚秋低头扑哧一笑。
画妖果真单纯。
她都不必在脑海将那段记忆拉出来,也知自己是什么德行。
若不是眼尖看见了那颗金坠子,她发丝间的花簪早该落在了小妖的脖间。
可这样美丽的误会,苏砚秋浅浅合眼,默认了。
她心疼我。苏砚秋想着这样一句话,干脆躺在了屋檐上,扬声:“那位仙人,我会去拜访。”
她声消,又幽幽询道:“我听闻你们一族不只可作画,还可以找人。”
沈乐竹不解道:“恩人该在此法上比我们更有建树。”
“我被那人下了避珏咒。”
除非受咒者身死,否则休想找到另一人。
苏砚秋微微一笑。连这样的咒都给自己下了,她怎么会不恨,不想报仇。
谭安啊,谭安,她的好师尊。
她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