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面上的情绪很淡,像是冬日清晨薄薄的清雾,看不清也摸不着,他眼看着少女惊慌地躲去他身后,朝屋内伸出一根手指:“猫……猫。”
沈砚舟顺着令采南手指方向看去,果见黑暗之中一团白色身影攒动,一对幽深的瞳孔在夜里闪烁。
令采南往他身后缩了缩,看上去很是害怕。
沈砚舟语气平平:“楼下的店小二还醒着。”
意思是去找店小二,别来烦他。
说着一把扯过被令采南揪着的衣裳,用手指那些褶皱一一抚平,动作慢条斯理,看上去一点也没把令采南的话放在心里。
令采南经过与他两三次的交锋,也大概摸清了这人好洁,性子也冷,每每她与他讲话时,他面上总会一副云淡风轻,与我何干的淡然与冷静,就好他是个飞升成神的神仙,修的是个无情与冷漠的道。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却在偌大的上京城中,作为一个身价富裕的皇子,与她格外巧合地住进了同一家屋顶破洞的客栈。
若说是巧合,令采南是绝对不会信的,但无论他抱着什么心思,这都说明了一个问题,沈砚舟似乎并没有对她的出现感到排斥,或许他心里还有着好奇的心思,想看看她要如何孤身一人去救徐沉之。
令采南心虚覷了眼三楼:“夜深至此,我再去打搅旁人实在不好。”
沈砚舟往前走了两步远离她:“可是你打扰到我了。”
他盯着她,眼里的情绪被黑暗掩盖。
令采南眨眨眼,只觉背后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虽并非第一次干亏心事,可眼前人不是她师兄,对她的行为绝不会有半分忍让,她虽笃定沈砚舟此时不会对他动手,可保不齐他察觉到她的意图,不给她解药怎么办?
她默了默,又开始敲手上的扳指。
花映月觉得好笑极了:“你自己打定主意要给他下毒,现在他说的话把你堵住了,便要找我帮忙了?令采南,我可不会帮你收拾烂摊子。”
下一刻,花映月果断关闭五感,扳指的色泽不由得黯淡几分。
令采南心中暗道这人好不义气。
少女面色为难,故作镇定地朝他走了两步,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她抬头,一双眼直直看着他,漂亮的眼睫微微颤动,像极了风中的蝶。
她并不说话,嘴角扬起一抹和善的笑。
沈砚舟极有耐心,见她盯着他却什么也不干,他心里反而来了兴致,于是脸上添上几分奇怪的笑意,一动不动地回望她。
少女生了张寒霜皮,人却有春华之气,这分春华气让她脸上天生的冷淡疏离散去,只余唇边眼角的真诚炽热。仔细一瞧,沈砚舟才发觉她的瞳孔正细微颤动,如同做了亏心事一般……
亏心事……?
未等他细想,耳旁忽传来一阵轻风响动,他早有所料,身侧的手一抬,握住了少女挥向他腰间的拳头。
他道:“就这点本事?”
令采南看上去可怜兮兮的表情下暗藏几分笑意:“当然不是。”
眨眼间,她绕至沈砚舟身后,再次向他挥出几拳,却是再次被他快速躲过。
她遗憾极了,撇了眼屋内那对幽幽发光的眼珠:“我只是想让你帮我把那猫赶出去!”
楼上陆陆续续有烛火亮起,客栈内的漆黑逐渐被光亮驱散。
令采南心中愧疚更甚,她挥出一拳,却再次被沈砚舟轻松握住,他垂眸看向手中握得有力的拳头,讥笑道:“道长,这便是你求人的态度?”
令采南不再反抗,任由他将她的钳制住,只抬头看他,想也不想地胡言乱语道:“若你能乖乖帮我,哪会有这么多事?”
“我凭何要帮你?”他道。
令采南歪了歪头:“按书上的话来说,我们现在是一根身上的蚂蚱,生死相系,不过赶猫小事,连这你也不愿?还真是无情啊。”
她依旧胡说八道。
知道她是强词夺理,沈砚舟并不打算反驳,转而换了个更管用的话头:“你只有两日了,道长,猫比死更可怕吗?”
这是论理不过,转而威胁了?
沈砚舟从令采南眼底窥见几分忌惮,于是唇边的笑意更甚,可他眼中却始终冷淡,情绪的两极于同一张脸上清晰无比地显现,只令人觉得诡异,心里不自觉泛起恶寒。
令采南下意识眨了眨眼,心里觉得很是新鲜。
可她表面依旧佯装畏惧,瑟瑟颤抖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或许觉得她是真的怕了,沈砚舟这才放开她的手转身要向隔壁走:“既然心里觉得死更可怕,又何必在意那猫呢?”
“可——”
令采南将要脱口的话被楼上客户的不满声打断:“大半夜的楼下还吵什么呢?!”
话音刚落,沈砚舟的手腕被人猛地一握,未待他做出反应,腰间、颈侧、膝盖几乎在一瞬息间被击中,他闷哼一声,随即快速挪动指尖,使银针从袖间滑落至掌心,后蓄力朝后方一掷。
令采南见银针朝自己袭来,她心里怕疼,可又不肯放过了机会,于是咬着牙将被她束缚的沈砚舟往她屋内一推。
银针毫不留情地扎入右肩,她疼得皱起眉头,却不敢耽误,将屋子的门关上,把沈砚舟锁在了屋内。
“可我还是觉得猫很可怕,沈砚舟,你还是帮帮我吧。”她眼里带着计谋得逞后得意的笑,兀自想着屋内人将会有多难看的表情,或许是咬牙切齿的恼火,又或许是技不如人的羞愧。也只有这样想,她才能自己消化掉再次被他拿银针偷袭而产生的不快感。
令采南低下头,指尖覆上右肩的银针。
银针扎的不深,却不知为何格外的疼。此处是有什么让人痛觉放大的穴位吗?
令采南深呼一口气,将银针小心翼翼捏了出来。
“你已经给他下毒了?”花映月问。
令采南摁住伤口,将沾血的银针随手一扔,右肩传来的痛感让她声音不经颤抖:“没有。”
花映月:“那你干嘛和他突然打一架?”
令采南声音放得很轻:“只是为几天后的行动做铺垫。”
沈砚舟的警惕性太强,她压根找不到机会给他下毒,可若有个幌子能为她的行动打掩护,那可就不一样了。
沈砚舟就在屋内,花映月也不敢多问,随便问了一嘴便没有再说话了。
令采南看向客屋门扉,嘴角轻轻扬起。
单凭一个幽果之毒便想控制她?
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