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掠过摄像头的时候,他下意识目测了一下,摄像头的位置很好,正对着门口和货架,几乎覆盖了整个便利店的死角。
他走到收银台,把几瓶矿泉水“啪”地放下,语气散漫地像是来逛园子。
“老板,您家这监控装得挺高端啊……”
老板留着地中海,八字眉吊梢眼,看起来不大好相处,实际上是个典型的燕州人,性子里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自来熟。
“那是那是!这边小年轻来的多,容易整出事儿来。我这点前年不知道被谁摸过,报了警,警察来了做个笔录就走,也没给出个什么说法。哎哟,打那儿之后我就把这能装监控的地儿都装上了……”
“那您这儿可真有办法啊。进进出出这么多人,生意肯定很好吧。”
沈斯简这话说得可真是痒痒挠对了位置。
老板啧了一口,笑得见牙不见眼,故作谦虚:“哪里哪里,都靠各位照应,勉强糊口。”
“我看北门那边拉上警戒了,您这没看出点情况?”
“呦呵!您打那边儿来啊?可别说了,说是园子里挖出东西了。咱可不敢乱说,指不定啊就是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杀人碎尸案。要真是谁能逮着那孙子,那他是这个。”
老板说着比了个拇指,然后又撇撇嘴,“嗐,可惜咯,咱们警察叔叔们好久不干正事儿,估计是没戏了……”
半天也没问到关键,桑隅心知肚明是沈斯简故意避开自己。她从一旁的货架上抽出几瓶水,拢进塑料袋里,示意沈斯简付钱:“你们慢慢聊,我先出去等你。”
说着她快步走出门,沈斯简余光扫过去,只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
“您这监控过年那会儿也一直开着吧?”
这次他的语气依旧随意,问题却大换血。
老板明显被这毫无前奏的硬刹卡了一下,“呃……那个……过年那会儿电路坏了几天……”
沈斯简点点头,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哪几天?”他问得极快,根本没有给对方思考的时间。
“腊月……二十八。”
老板顿了一下才说出口。
沈斯简“哦”了一声,没接着问,反而把话题带出十万八千里:“回老家了?”
老板明显松了一口气,话开始变多:“对对对,正月十六才回来……”
“下午三点多到的店。”他又补了一句。
沈斯简这次看了他一眼,温和地笑了笑,把钱往台上一推,“行,回头可能还得麻烦您调个监控。”
这时候沈斯简才亮出证件,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解释。问题再抛出来的时候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奇怪的人?”
“警察同志,我真的不记得什么特别的人啊!”
老板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抓耳挠腮地几乎快要跪下来送瘟神,“这事儿可和我没关系,店里的监控你尽管调走!”
他指了指头顶的摄像头:“就是过年那会儿电路坏了几天,也不知道录上没有。那几天我也没在店里,回老家过年去了。”
沈斯简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再次点点头,把问题又绕回来,问,“您听着像本地人呐?”
老板不敢有任何怨言,答得飞快,“是是,就在锦城区,哦我正月十六回来的,这不开学了嘛,生意才好起来。”
“我这里客流量一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老板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每天见的人多得数不过来,谁能记得每个人长什么样子,来这儿做什么啊?警察同志,你说这人偏偏来这里抛尸,以后店里怕是要惨淡经营了。我要是能记住那孙子,我肯定第一个报警啊!……”
他摸着他那已经“农村包围城市”的脑袋,说得是义愤填膺、声泪俱下、疾言厉色……
沈斯简眸色微沉。
走出便利店,阳光一下子涌上来。
他眯起眼睛,看见桑隅站在不远处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拎着那袋水,正仰着头看树冠。百年的老槐树将她埋在自己的树荫里,光线变得沉闷单调。
沈斯简走过去,站在她身旁,一伸手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对着嗓子灌了小半瓶下去。
桑隅依旧没动。
沈斯简本想关心她刚才怎么了,又想起两人压根不熟悉,话到嘴边打了个转,最后变成:“刚才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是说要帮警方破案吗?”
桑隅这才收回目光,看向他。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
“这个人防备心理很重。”她说,“满嘴跑火车,没一句实话。”
哟?这都能看出来?这眼光可比他们队里好多年轻小朋友毒辣得多。
沈斯简挑眉:“你怎么知道?”
桑隅斜了他一眼,把墨镜摘下来还给他。
镜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小块污渍,沈斯简攥着衣角在上面磨蹭,反驳道:“万一是被警察问话紧张的呢?”
“不是那种紧张,是早就准备好怎么回答的紧张。”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们第一次见他,他什么也不会说的。”
沈斯简不置可否。
店老板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关于回老家的时间,关于监控坏掉的日子,关于“警察叔叔们好久不干正事儿”。
每一句都说的太顺了,包括他前后两次问到时间,他都给出了精确的答案,就好像他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答案。
他知道会被问话吗?知道也正常,出了命案,早晚的事儿。可是,他怎么知道警察的问话内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