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新来的文书?”萧玦的声音带着点玩味,像是在打量什么新奇玩意儿。
刘先生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连忙躬身回道:“回侯爷,正是吏部沈侍郎家的庶女,沈微婉。字写得不错,也粗通文墨。”
“哦?”萧玦拖长了语调,“抬起头来,让本侯瞧瞧。”
沈微婉心头一紧,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萧玦眼中一闪而过的探究。那目光太过直白,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萧玦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了:“沈侍郎倒是会选人,这模样瞧着,倒比府里的兰花还素净些。”
这话带着几分轻佻,周围的下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作声。沈微婉却神色不变,平静地回道:“侯府兰草清雅,民女蒲柳之姿,不敢相提并论。”
她既没因这句调侃而羞恼,也没刻意逢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萧玦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镇定。他随手拿起沈微婉刚整理好的账册,漫不经心地翻着,指尖在一页记录上顿了顿。
“这处的数目,似乎不对。”他淡淡说道。
沈微婉心中一凛,连忙凑过去看。那是一笔上月的笔墨开销,数字清晰,核对无误。她正想解释,却见萧玦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将账册合上递还给她。
“逗你的。”
周围的下人顿时松了口气,连刘先生也擦了擦额头的汗。沈微婉却没笑,她垂着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警惕。这位靖安侯,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看似闲散不羁,实则心思难测。
萧玦像是没察觉到她的疏离,又指了指桌案上的砚台:“这砚台不错,借本侯用用。”
沈微婉依言将砚台推过去。他拿起旁边的墨锭,却不急着研磨,反而转头看向沈微婉,似笑非笑地问:“听说你识字?那本侯考你个字如何?”
“侯爷请讲。”
“‘玦’字,你会写吗?”
沈微婉握着笔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玦,玉玦的玦,也是他名字里的玦。她定了定神,蘸墨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工整的“玦”字。
萧玦看着那字,又看了看她低垂的眼睫,忽然伸手,像是要去拿那张纸。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纸页时,他手腕微侧,却将旁边的茶盏带倒了。
“哎呀,失手了。”他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歉意。
茶水瞬间泼了出来,大半都溅在了沈微婉刚整理好的那叠账册上。刘先生惊呼一声,连忙上前去擦,沈微婉却比他更快,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护住了最底下的几页纸。
那几页,恰好是她刚才留意到的,标注着“三年前”字样的卷宗目录。
萧玦的目光落在她护着账册的手上,那双手纤细白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难辨的光。
“毛手毛脚的,”他收回手,拍了拍衣袖,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漫不经心,“刘先生,好好教教你这新文书,别毛躁坏了府里的东西。”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直到那一行人彻底走远,沈微婉才松开紧攥着账册的手,掌心已沁出薄汗。她低头看着被茶水浸湿的纸页,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刚才萧玦那一下,是真的失手,还是故意的?
刘先生一边抱怨着“侯爷就是这性子”,一边指挥着丫鬟收拾残局。沈微婉默默蹲下身,小心地将那些湿了的账册分开晾干,目光掠过那几页被她护住的目录时,瞳孔微微一缩。
在“三年前漕运相关”那一行的边缘,不知何时沾了一点极淡的墨痕,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点过。
她抬起头,望向萧玦离去的方向,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
这靖安侯府,果然藏着秘密。
而那位看似玩世不恭的靖安侯,恐怕也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沈微婉深吸一口气,将那点不安压下去。她知道,从踏入这扇门开始,她要走的路,就注定不会平坦。但为了母亲,为了那封残信里的真相,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走下去。
只是她没注意到,在她低头整理账册时,院墙外的回廊上,萧玦正靠着朱红柱子,听着身边的暗卫低声汇报。
“侯爷,查过了,沈侍郎的这位庶女,生母三年前确实是落水死的,当时结案说是意外。”
萧玦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目光透过花窗,落在书房里那个清瘦的身影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意外?”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扳指上轻轻敲了敲,“有意思。”
看来,他这清静的书房,往后要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