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尔有意向季寻隐瞒了事件的细节,虽然没有什么值得意外的,但季寻讨厌的是,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保护了越泊这样的无耻之徒。
她对里德尔的信任还没建立起来就裂开了一条缝,就像现在红屋饭店的窗户一样漏着风。
季寻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杯中茶,笑道:
“越泊是你的朋友吗?还是亲人?我想都不是——如果是的话,你应该会直接告诉他暗杀的事情,而不是让我迂回地去保护他。”
两天前,越泊遭到刺杀的事情登上了新闻头条,各大媒体争先报道,网站上铺天盖地都是对“暗杀”、“狙击手”的阴谋论,毫不意外的,舆论站在了越泊一边,认为是他的慈善事业动了什么势力的蛋糕。
“您很聪明。首先,我没有亲人。其次,越泊也不是我的朋友。”
“为什么不是?”
里德尔认真思索后答道:
“他太老了,和他没有共同话题。”
季寻:“……”
“我和越泊的理念不同——您现在看到的这些侍者和厨师,他们都是ASPE黑名单上的人,就像您一样。”
季寻一愣,再次看向帘子外那些忙碌的黑色人影,没有想到他们和自己冥冥之中的联系。
“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公司追杀,有的是曾经的员工,有的是他们的仇敌,还有的……远渡重洋,只为逃脱公司布下的罗网。”
里德尔把远渡重洋几个字说得很清楚,季寻从中感受到了一种压力,像是自己早就埋进了土里的过去正在被里德尔一点一点挖出来。
“他们不能留在银都,只好来到瓦砾镇,希望我能给他们帮助,我也确实给了,就像对您的那位朋友一样——我让他们得到医治,给他们新的名字和外貌,他们就在这里……还有瓦砾镇的许多这样的角落里重新开始人生,您认为,我是从哪里得到的权力来庇护这些无辜的人?”
季寻明白了他的意思。
——就算猜也能猜个大概,在瓦砾镇的废土之上,所有人都依靠着商会的力量活着。
“您认为……像越泊那种商人,会轻易地把他的钱和手下给我支配吗?亲人,朋友?那个人根本不会在乎这些,我能得到商会的赞助,是因为我手里握着越泊的把柄。”
季寻闻言抬起眼来,目光犀利地看着他。
“没错……就是您最好奇的那一部分。肮脏、卑劣,我掌握着他畏惧的过去,所以他才能为我所用。如果越泊被换掉,我就失去了商会的支持,虽然不至于让我穷途末路……但也会削弱我的力量……大概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吧?”
季寻笑了笑:“既然这样,干脆命令越泊把商会转让给你好了。”
“这件事,即使他想帮我,也做不到——毕竟斯瓦特商会不是他一个人的。”
里德尔有些傲慢地托着腮,一边思考一边说道:
“如果说瓦砾镇是棋盘,越泊就是棋盘上的国王,他不需要移动,却是我必须保住的人……而我只是一个棋手而已,这样说您明白了吗?”
“好像明白,但你为什么要保护那些被ASPE追杀的人?”
里德尔意味深长地沉默了一会,随即抬眼凝视着季寻:
“不觉得我们很像吗?您为了什么来这里,我就为了什么保护他们。”
男孩的眼睛里闪烁着真诚,季寻不得不移开目光才能理智地思考。
里德尔的话是不是真的?他保护ASPE的仇敌、跟踪岚枢、调查“龙葵钥匙”的去向,看起来他的目的确实和自己一样。
“你和ASPE有仇?”
“嗯……算有吧。”
“真的?那反而好办了,你有那四把钥匙中的一把,而我有另一把,我们联手,应该很容易接近公司的核心。”
“……”
这次,里德尔却没有积极地回话。
像计划好一般,沉默刚开始蔓延,红屋的侍者就把菜品端了进来,而仿生人似乎确信季寻会理解他的苦衷,开始专心致志享用面前的食物。
“对了,我想过你为什么坚持不让越泊知道这件事……”季寻再开口时,语气比刚才多了些探究,“得出来的结论是,你不希望有人因为这件事被越泊处置。”
男孩的筷子停了停,似有若无的笑容在他脸上变得深刻。
“看你的反应,像是我说对了。不是说讨厌人类么?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难道说,你也看不惯越泊的做派,觉得他该死?”
男孩淡淡地回答:“他得罪的人太多了,这件事闹大了对我没好处。”
季寻看着色香俱全的饭菜,犹豫了一会才拿起餐具。
只尝了一口,她就明白了这个饭店的特别之处。
碗里的米饭颗粒饱满,汤汁鲜美,鱼肉和蟹肉新鲜得仿佛生命力尚存,就连最朴素的白灼菜都带着不可思议的清甜。
在阳光稀缺的时代,培育这些食材需要不一般的努力。季寻默默想着,看来里德尔对于这里的建设就像对自己基地的装修一样上心……
看见季寻的表情,里德尔再次骄傲地说:“请您想一想,现在世界上真实的东西还有多少?我保护越泊,也是在保护瓦砾镇这些人的真实生活,我错在哪里?”
错在哪里?好问题。
季寻埋头吃饭。
——烧鸡烧鹅,吃。油焖笋尖,吃。青椒鸡蛋,吃。铜锅米线,吃。红糖酥饼,吃。醪糟牛奶,喝。
她顿感天地间没有什么是自己吃不下去的。
把自己的那一份吃了个干净后,季寻放下餐具,心想:在说难听的话之前,先把别人请的饭吃光了,算不算不道德?
她看着对面的里德尔,酝酿片刻,认真道:
“你错就错在……根本不会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