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游泳,所以没有机会让她像这次一样牛饮池水——从高处落下让她短暂地昏了过去。
中途赶来的白缨发现了她,把她从池子里拖出来,拖到了一处无人的空地上。
还没来得及心肺复苏,人就撑着地起来了,哇哇地吐出胃里的池水。
见她又是吐又是咳,直到嗓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白缨怒道:
“你疯了。”
“我没有。”
季寻狼狈不堪却还不忘回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怔怔问道:
“我怎么在这里?”
听见她问出这个惊世骇俗的问题,白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在这里……你猜我能不能从两条街以外看见?”
季寻思索了一阵:“我只记得我混进货车里。”
“这我也知道,然后呢,你为什么就从楼上跳水运动员一样地下来了?”
“对了——货车里……还有几台运货的机器人。”
“谁问你了!”
季寻抓了抓湿透的头发,打了个喷嚏。
白缨看着她,半天才舒了一口气。
“你真的……吓死我了。”
***
“脑震荡。伴逆行性失忆。开药八百。擦伤、扭伤什么的,还用处理吗?不用了?遗憾。”
乔约连眼皮都懒得抬起,把一瓶不知名的药扔给季寻,然后懒洋洋地说:
“呵,你果然去了。”
“哪里?”
“斯瓦特商会。”
“哦,你‘果然’知道。”
季寻念念有词,拿着药瓶来回看来看去,里面只有零散几粒药。她心想这人怎么不去抢?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我的,朋友。”
“可能是因为失忆吧。”季寻倒出一粒药吃进嘴里,眼睛看着天上,“不瞒你说,我现在感觉异常轻松。”
“所以,你进去查出什么来了?”
“我猜我吃完这些药就能想起来。”
乔约同情地看着她,摇头道:“你能不能想起来不是看药,是看运气。”
“那可不行。”女人严肃地伸出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非想起来不可,万一……其实是你推我下来的呢?”
乔约发出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季寻也跟着冷笑。
……
半夜,季寻躺在病床上,没有一丝睡意。
她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从商会大楼上掉进水池,那一段记忆好像被从脑子里摘除了。
相反,十多年以前的记忆却在她的眼前变得异常清晰,恍如昨日。
那年冬天,赛思出院了。
他断了手、断了肋骨,恢复了很久才又能自由行动。之后不久,季寻告别了她的“小流浪”朋友们,申请回学校上课。
但是,对那个在医院帮了她的“演奏者”,她却不辞而别,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也许不会再和那个人见面了。
由于电子镣铐和过往的打架劣迹,校长让她手写了千字的保证书,又上了一个月的思想教育课,才让她在母亲的担保下回到学校。
季寻变得更加孤僻、沉默,神情里却少了些从前的散漫,即使是休息时间也在专心致志看着课本。她不和任何人交朋友,放了学就径直回家。
一天放学,她路过附近一片学校的废址,看见了成堆的瓦砾旁坐落着的几节台阶。
“跳下来!跳下来!跳下来……”
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越过回忆的巨厦响起,同时回荡在十二岁和二十四岁的季寻耳边。
“你说你没有撒谎,那就跳下来证明给我们看看!”
“就是啊,跳下来!”
在一片好奇、嘲弄、冷漠或者是兴奋的目光下,她站在那个台阶上,惶恐地望着距离自己只有一米远的地面。她想要反抗,想要“证明”,双腿却好像失去了控制。
她落荒而逃,伴随着身后一片更加响亮的笑声。
儿时的季寻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恨自己的软弱。
为什么不敢跳?为什么不揍他?为什么什么也不做?
为什么?
现在,她又站在这里,一脸的漠然,好像只要这样就没人敢再对她起哄,没人敢记起以前发生在这里的事情。
就在那时,她的目光发现了一架废旧的秋千,突兀地扎在瓦砾堆里。秋千上坐着一个人,那人伸着一双长腿,一双球鞋的鞋底擦着满是泥沙的地面,身体随着秋千缓缓摆动。
——是林羽。
不知怎么,他一个人坐着,眼神空空地对着前方发呆。
季寻愣住了,没有想到还会再遇见他。
就像照镜子一样,她站着打量不远处的少年,第一次感到他那双蓝得怪异的眼睛就像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她在迷宫门前踮起脚往里看,却看见了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