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天窗，室外的一切显得有些不真实，还是那样的浓雾、深草，唯独天色随着研究所里消耗的几个小时变得更暗了。

他们逃出来了。

严重的头晕让季寻用力闭了闭眼睛。

一旁的人冷静地操纵着车重新回到地面模式，他们在半人高的深草中疾驰，车身不断掠过树木的枝干，车轮碾过的地方炸起碎土，泼洒在受损的车窗上。

先排除他是疯了的可能，季寻本想追问一句，却听见车后传来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声。

「嗡嗡——」

那是自然界中常常出现的声音，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从小生长在岛上的季寻不用看就能想象出能发出这声音的东西长成什么样——细长的身体，许多对副足，以及身体几倍长的大翅膀。

半透明的、轻薄而有力的翅膀高频振动着，发出低沉而极具威慑力的嗡鸣。

季寻用手扶着车座，艰难转过身，从后挡风向外看出去。

一大片乌云追着他们飞了过来。

***

在季寻和改造人的身后，遮天蔽日的机械虫整齐划一地扇动着翅膀，朝着疾驰的小车飞来。

雨崖区的荒野中，它们速度极快，几秒钟就将距离缩短到了百米之内。虫群中每一只都长着和头部同等大小的发光绿眼睛，周围再围绕上数圈密集的复眼。

季寻怔怔地看了一会，合理地联想到了那只曾经攻击她家窗户的机械蜘蛛。

难不成这也是ASPE的手笔？

那么，来得正好。

她再次摸出手枪，咔地推上了膛，倚靠在车窗边屏息等待，然而一分钟过去，那些机械虫迟迟没有发动攻击，而是不断变化着位置，直到在车后方组成了一张交织的网。

小车被牢牢笼罩在网下。

嗡嗡的声音越发逼近，几乎变得震耳欲聋，刹那间，季寻察觉到那声音中还夹杂着一种怪异的、高频率的咔哒声，令人心烦意乱，她无意间将目光移向驾驶座上的人，发现他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刚才面对那些搜查者，男人表现得十分平静，甚至有些散漫，此刻他却紧张地绷直脊背，嘴唇苍白，似乎在忍受着痛苦。

难道说……

声波干扰？

季寻这才反应过来，和刚才那些冲自己来的搜查者不同，这些东西……竟然是冲这个人来的。

虫群所发出的声音，恐怕会对他身上的机械结构产生严重干扰。

她将视线投向男人左胸心脏处那块蓝色的区域。

但是，为什么？

来不及想明白，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按下控制板上的解锁键，拉开车门，将半个身子探出车外，瞄准车后扣下扳机——她的枪填装的子弹也带有强力的电磁干扰功能，在机械虫中显得十分蛮横，虽然虫子们能够迅速识别弹道，旋转翅膀躲过子弹，但还是在顷刻间被季寻打下一片。

她刚松了一口气，就看见刚才被打落的虫子在地上抽动起来，轻巧的翅膀在空中转了转，竟又重新扇动起来。

虫子一只一只挣扎着飞了起来，季寻才明白这些仿生虫的躯体由韧度很高的轻型金属制成，虽然本身不具备攻击力，但也很难被破坏，是一种针对改造战士的专门武器。

他们的车又是一个急转，撞开了路旁丛生的灌木，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后开上了一条公路。季寻抓稳扶手，瞥到身旁的人已经冷汗涔涔，握着方向盘的手也有些发颤，她又朝后开了几次枪，直到带来的子弹完全用尽，他们还是没能摆脱机械虫的追逐。

谁也没有说话。天黑了。

车在荒无人烟的公路上行驶了一段，开上了一座大桥。季寻清楚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个岗哨，虫群仿佛也有所顾忌，后撤了一些，与他们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岗哨的灯开了，几个扛着枪的人从里面警觉地走出来。

“什么声音……怎么回事？”

“停车，双手抱头！”

季寻在副驾驶坐着，平静地看着身旁的人开门下了车。

“不要乱动——你想干什么！”

“啊——”

门外传来几声闷响和惨叫，然后是肉//体倒地的声音。

男人若无其事地回到车上，关门、挂挡，继续往前开，带她开到一片能隐约看见远处建筑灯光的地方，虫群再次逼近了，这次的嗡鸣声显得更加势不可挡。

他在路边平稳停车，靠在车门上调整了一会呼吸。

“车是你的了，我这里有一把备用钥匙，往西开你会遇到下一个岗哨，大约十五分钟……”

他的手指划过面前的3D地形图，停在一个城市的标记上：“你回不去银都了，但可以沿着这条路直接前往D市……追杀你的人在那很难动手。”

季寻沉默片刻，也伸出食指，径直绕过了那片和平的D市，来到距离雨崖区不远的一个模糊的小点上，将那里设置成了终点。

——瓦砾镇。

男人抬起头，季寻感受到他护目镜下愕然的目光，低声解释道。

“D市太远，也并不安全——我们很可能在医院就被他们找到，不会死，只是会一直活在严密的监控下，什么都做不了。”

男人没有说话。

“你呢？你要去哪里？”季寻把目光移向他。

“你不需要知道。”

季寻了然地点了点头。

窗外悬停着散发幽幽绿光的乌云，那些虫子仿佛也明白了他不会再往前走，嗡嗡声渐渐弱了下来。

男人伸出右手，要递给她车钥匙，她却忽然反握过去，翻起他的手腕。

手腕上被机械遮住的地方有一道不明显的痕迹，像是愈合很久的伤疤。

这只手她最熟悉，它曾经拉琴、折纸、在书上写下一行行工整的笔记，也曾在百米高空上握住她的手，使她不再害怕坠落。

“林羽。”她声音低而笃定，混杂着一丝复杂的笑意。

“果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