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心翼翼地翻越了两道天台上的栏杆,解除了视线的障碍后,将身体掩在钢铁的屋脊之后,掏出一个微型望远镜朝自己居住的那一栋看过去。
距离约两百米的地方,一间没了窗玻璃的房间里,季寻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房间已经被人洗劫过一遍——物品散落一地,柜子玻璃被砸碎,床被掀开,连被子的填充物都被掏了出来。她正伸着头想看得更清楚,忽然见自家窗边走出两个人影。
她吓了一跳,把身体压得更低,这两人看上去比刚才巡逻的特工穿着更讲究,他们手上精巧的机器正通过一条蛇般的粗长数据线连接着她房间的主机——
再仔细一看,还有一人在门口守着,像是等着她回家。
“纸……”
季寻死死盯着窗口,她清楚纸的防护系统并不坚固,很容易就会被这群人攻破。
如果只是系统被入侵,大不了就是把自己的行踪暴露给“公司”,可万一纸的程序在过程中遭到破坏,或是给主机留下“入侵伤”,修复起来的希望就很渺茫了。
一个念头像冰冷的刀尖刺进她的皮肤:她可能会永远失去“纸”。
——失去一个常常说话的人工智能就像失去什么呢?天边的云?地面的风?口袋里的一把钥匙?
什么都没有,“纸”的痕迹在世界上无处可寻。
她将手伸进衣服内袋里,摸到昨天的那把枪。
为防万一,她特地将枪带在身上,可是这些人必定是荷枪实弹,身着最先进的纳米铠甲,就算开枪也阻止不了他们的行动。
季寻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天台的墙面,她往下看了一眼,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衣服。
为什么今天没有带着纸一起?为什么早上走得那么着急?
她深呼吸着让不合时宜的懊悔情绪沉降下来,试图唤醒大脑的思考:
也许纸的信号还没有完全被破坏?
她抬起手来,试图用手环跟纸建立联系,但她的耳机接收到的只有一片噪音,她不放弃地不断重连,没有结果。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就仿佛纸主动拒绝了她的联络。
正当她焦急不已时,信号突然接通了,她听见了房间里几个男人的对话。
“破解成功了。”
“这东西好像有泄密保护,启动了自毁程序。”
黑衣人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响起,似乎对于面前低级AI的反抗感到不耐。
“这种AI程序太落后了,没什么意义——拆了它的主机,只把芯片带回去。”
季寻的瞳孔一阵收缩。
望远镜中,季寻看见乌鸦水晶一般的机身上开始跳动起鲜红的倒计时,她清楚知道那倒计时的含义。
纸这傻瓜,没用的!
房中几人二话不说开始破坏机器,随着主机被分离出来,连接它的线缆像乌鸦的内脏被暴露在空气中。
线缆一根一根被拆除,倒计时闪烁着,暗了下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季寻掏出衣袋中的枪,咔地推动上膛,把准心对准了其中一人。
在银都的律法里,还没有任何一条赋予AI人权,这也就是说,就算是一百条AI的“命”,也无法与一条人命交换。
来不及想这些,季寻只是将手指扣在扳机上,但视野里的准心抖动着——距离太远了。
动手……
快动手……
就在倒计时的数字即将彻底熄灭之前,一颗子弹穿破了大楼之间的飓风,极其精准地击中了季寻瞄准的人——那显然是经过特殊加工的子弹,方向刁钻,竟是从那人脸上所戴的分析镜上穿入,一瞬间就了结了他的性命。
倒计时应声停止。
季寻怔怔地盯着那人倒下的躯体,心中骇然。
——她并没有开枪。
开枪的人使用了消音设备,季寻凭借以前的训练经验判断出了对方的大致方位——唯一的可能是在她身后距离更远的一栋楼顶,离此处足有千米。
紧接着,子弹的呼啸声接连在她耳边响起,短短几秒之内,房间里的三人全部倒地。
一片寂静中,鲜红的血从几人尸体下涌出来,渗入了季寻房间的地板。
她死死将身体贴在地面上,几乎确定下一个就会是自己,可是最后一发子弹迟迟没有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季寻睁开眼睛,只见百米开外。几具尸体倒伏在“纸”的主机旁边。
她艰难地从包里摸出一面镜子伸出墙面,朝子弹飞来的方向照去。
那栋遥远的大楼在薄雾中甚至连轮廓都模糊不清,只有在某个房间的窗户后,一道疑似瞄准镜的反光清晰地闪过。
等到她再次定睛看去,视野中只剩下天边一片浮动的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