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雅十七岁这年,议婚的事起了话头。宫里看上了顾家,人选是顾家的独女,顾琛。不过还没有定下来,只是太后跟前提了一嘴,中宫那边也过了话。
佟朝云头一回听说的时候,心里非常高兴。顾琛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人品端正。两个孩子又从小一处长大,青梅竹马,姝雅又素来喜欢跟着她跑。真要配成一对,是一段好婚事。
他还同皇帝说过,说皇上若真定了这个,他没什么不愿意的。
可事情却和他想到不一样,那天顾琛一个人来了永寿宫。佟朝云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平日里顾琛都是和伏城一起过来的。但那天他因为顾琛和姝雅的婚事高兴,一开始完全没有深想。他亲自迎出去,看见她站在廊下,还笑着让她进屋坐。
等顾琛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佟朝云才察觉出不对。
顾琛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底下乌青,像是几夜没有睡。她平日见了他,腰杆挺得笔直,今日站在那里,肩都是塌的。
“怎么了。”他收了笑,担心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顾琛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沉默的跟着他进屋。门一关上,人就跪下去了。
“佟伯父。”她这一声喊出来,嗓子是嘶哑的,“我不想娶姝雅。我不想做驸马。”
佟朝云怔在那里。方才在廊下,他还在想,再过些日子,该给她备一份什么样的礼。
佟朝云不解地看着她。这孩子六岁进宫做伴读,跟在小四身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十几年来他见过她骑马,见过她背书,见过她挨了板子咬着牙不哭,头一回见她这样脆弱地跪在他面前,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了。
“我想像姐姐们一样。”她伏下去,额头抵着地砖,“我想去战场。求伯父……求伯父……”
顾琛知道太后那里她不能去。皇后那里她不能去。皇帝那里她更不能去。满宫里她能求的,只有这一个人,这个总是对她温柔笑着的人,满宫里只有他对她是真心的好。
佟朝云弯下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按到椅子上。
“你先坐稳。”他替她倒了一盏热茶,塞到她手里,“伯父问你一句话。你不喜欢姝雅吗?”
顾琛捧着那盏茶,手一直在抖。
“我喜欢他。”她摇头,“但这个喜欢是我只把他当弟弟一样疼爱。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骑不了马我扶着他,他挨了骂我替他担着。我一直把他当做我的亲弟弟一样喜欢。”
“当弟弟,也可以当夫君啊。”佟朝云还不死心,声音放缓了些,“成了一家人,日日在一处,慢慢就会喜欢了。这样也不行吗?”
“不行!”顾琛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声音都碎了,“伯父,我不爱他。我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他一辈子。再说,我不想做驸马。驸马是什么,是圈在府里养着的富贵闲人。我想做将军,像姐姐们一样,死在战场也比老死在后院强。”
佟朝云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伯父做不了主。”他叹了口气,他听明白顾琛的话了,“但伯父可以替你试一试。不一定能成。”
她抬起头来,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佟朝云看着她,像看着很多年前的一个人。那一年养心殿里,那个人也是这样跪着,也是这样的走投无路,可那个人无人可求。他拍了拍顾琛的肩膀,他可以替这个孩子试一试。
当天晚上,他去了养心殿。
皇帝见他这时候来,把手里的朱笔搁下了,“怎么了。”
“皇上。”佟朝云在案前站定,声音放得很低,“臣侍想问问皇上,这门亲能不能取消,给姝雅另外换一个人。”
“为什么?”皇帝不懂,顾琛这孩子哪里不好吗。
“顾琛不愿意。”他把话放得更低,“她不喜欢姝雅。她今天来求臣侍了,跪在地上,哭的那样的可怜,她不喜欢姝雅能不能就不要勉强了?”
“小孩子家,吓着了而已。”皇帝重新拿起朱笔,“朕打听过了。这孩子没有心上人,家里也没有通房,干干净净的,只是一根筋还没开窍呢。她也不讨厌姝雅。这不就是好的。”
“不讨厌,不是愿意。”佟朝云站在案前,“那孩子不想做驸马,她想去战场。为什么要逼她。姝雅还小,他不懂,大人不能由着他来。”
“姝雅喜欢。”皇帝把笔搁下,她觉得这门婚事很好,“朕答应过你的,孩子长大,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姝雅喜欢的就是顾琛。对顾琛来说,这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婚事。她就算不嫁进皇家,也去不了战场,顾家就剩她一根独苗了,她母亲能放她去?”
之前是他求皇帝,孩子们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但他当时没想到他会求来这门一桩婚事啊!他看着皇帝坚定的眼神,他不知道要怎么说了。那句最简单的道理他不能讲,他可以同皇帝吵任何事,可以拍桌子,可以几天不理她。只有一件,是两个人之间从来绕着走的雷区,他踩不得。
那一夜他没有说动皇帝,太后那头就递了话,叫他去慈宁宫。
太后平日待他很好,逢年过节总有赏赐,见他来总是亲热的先叫他坐,问他身子,问两个孩子。今日他进门,太后坐在椅子上,那串念珠在手里慢慢地转,没有抬头,也没有叫他坐。
佟朝云在堂中站住了。他心里就明白太后为何叫他来了。
“这门亲事,听说你去求皇帝了?”太后抬起眼来,很是不满地看着佟朝云,“你不用否认,哀家都知道了。”
“父后……”佟朝云看着太后,他高高在上的坐在那里冷眼看着他。
“哀家先问你。”太后抬起手制止了佟朝云的话,“顾家的两个姑娘都死在北边了。如今满门武将,就剩这一个女儿。你说,朝廷该怎么待顾家。”
他说不出来。
“赏银子,赏田宅,是轻了。给她加官,顾家已经位极人臣,再往上,没有地方加了。”太后把念珠停住,“只有一个法子,把皇家的儿子给她家一个。这是恩典,也是朝廷给天下武将看的脸面。”
“父后,可这恩典是拿人去换的。”佟朝云懂这个道理,但这是要拿他儿子交易啊。
“是。”太后没有回避,“哀家不瞒你,就是拿人去换。你想让哀家说不换?你想让皇帝说不换?今日不换,将来朝堂上站着的那些将军心里怎么想,你算过没有。”
佟朝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哀家知道你疼姝雅。”太后的声音放平了些,“哀家也疼他。正因为是姝雅,是皇后的儿子,给出去,才显得皇家看重顾家。换一个旁人生的,分量不够,顾家的脸面也接不住。对所有人最好的结果就是把姝雅嫁过去。”
“那姝雅呢?”佟朝云心痛地看着太后,这事对姝雅不是好结果啊。
“他是皇子。”太后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恶意,皇家从来都是这样的,既然享受了百姓的供养就要付出相应的责任,“皇子生来就不是自己的。你在这宫里二十多年,还不明白吗!”
“哀家劝你一句。”他把念珠又转起来,声音像一把寒冰,“不要太天真。这世上的事,没有两全其美的。”
佟朝云从慈宁宫出来,一步一步走回永寿宫。初秋的天,日头还暖着,他越走越冷。
进了院门,周姑姑迎上来说话,他没有听见。他走进内室,坐下来,眼泪就下来了。
他想起姝雅百日宴那天,皇后抱着孩子,皇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想起太后亲手给姝雅编过的小络子,想起每年姝雅生辰一宫一宫送来的礼。大家都疼他,大家都爱他。可到了这一天,每个人冷心冷脸地把姝雅推了出去,让他一个孩子去牺牲换来大家的好名声。
他护不了姝雅,他也护不了顾琛。两个孩子,一个往火坑里走,一个拿一辈子去陪葬,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好恨他自己的无能。
皇帝听永寿宫的人来说,佟朝云从慈宁宫回来就把他自己关在屋子里哭,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皇帝听完立马撂下笔,急忙地来了永寿宫。
“太后同你说什么了?”皇帝一进屋就焦急地问道。
佟朝云坐在窗前,眼睛是干的,脸上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回头看着担心他的皇帝,心灰意冷地摇了摇头。
皇帝看着佟朝云安静地坐在那里,安静得像这屋里没有他这个人。她们两个人离得很近,皇帝却有一种感觉,她们中间好像隔了一层雾,他离得她很远很远。
她这辈子见过他哭,见过他闹,见过他气得摔东西,头一回见他这样,坐着什么也不说,像人已经不在这一间屋里。
佟朝云眼神空洞地看着皇帝,看了好久好久。他很想问她:皇上,在利益面前,你选的是你的朝廷,还是会选我?这句话他太知道答案了,问出来不过是自讨没趣,不过是多听一遍让心死。
“是不是姝雅的婚事?”皇帝把最近发生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只有这件事情能让佟朝云失神了,她慢慢地坐在他身边,放软了声音,“你不是同朕说过吗,让姝雅嫁一个他爱的人。他爱顾琛啊。这不是很好吗。”
“可顾琛不爱他。”佟朝云冷漠地笑着,怎么大家都不懂这个道理呢,“他要是非嫁过去,顾琛会恨他一辈子的。顾琛是臣侍看着长大的孩子,臣侍太了解她了。”
“不会的。”皇帝摇头,“姝雅那么好,人人见了都喜欢,顾琛怎么会不喜欢他。”
佟朝云看着她。强扭的瓜不甜,皇帝怎么就不懂呢,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这句话说出来,下一句就得说到她们两个人自己身上去,那是不能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