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淮相有意识起,便有一道苍白的声音在耳边喋喋不休。
她只是棵树,风催雨淋火烧都无法反抗,又怎么有能力堵住那人的嘴。
随她说去吧。
只是她太吵了,如果音量小一些,或许能催眠。
睡不着。
淮相不耐的怒视她,发现女子的右手几乎被焚为白骨。
她的怒意瞬间消去。
被焚烧是什么滋味,她再清楚不过了。
睡不着的淮相开始听她讲的每一个字,那些字句串联成一个个故事,组成个鲜活的人。
那道声音平淡,却听得淮相想哭。
每一个故事都是苦的,怎么会有人过得这么苦呢?
可树是没办法流泪的。
遇到这女子前,淮相觉得自己倒霉。遇到她后,淮相觉得自己只是被困住,还能晒晒太阳,还能听听故事,还有人在乎。
她觉得这女子在乎她,比如——
“我知道你开了灵智,也能感知事物。”女子变出一摞书,“你年纪也不小了,还不识字吧,这可不行……”
淮相生长在火池中,这火不知是何物,经年不灭烧得厉害,女子不愿靠近,只用法术将书送来,念淮相如同废物,还贴心的为她翻页。
不过一息,书起火,没了。
淮相有些遗憾,她还没看清女子说的字长什么样呢,可这破地方除了她这棵树,什么都会被燃尽,遗憾也无法。
女子表情不太好看,她不是轻易放弃的性子,从不遗余力的对一棵树倾述衷肠的行径就能看出。
淮相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树枝上挂满了亮闪闪的东西,像月亮摔碎成几半,被火光映得波光粼粼。
如果淮相有眼睛,就要被晃瞎了。
她想问这是什么,女子知她心意般贴心的为她解惑,“这是我为你找的新‘书’啊,你要是看完了,就摇一摇叶子,我给你换上别的字。”
还能这样,她好聪明,淮相想。
淮相虽不是榆树,也是个实在的木头脑袋。
她太笨了,什么也看不懂。
女子又太聪明,总能猜透她这根木头的心思,教识字,教开蒙,教诗词,教歌赋,经书列传历代史文,连看过的话本也不放过。
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她花了几十年才记下女子口中人间的东西,也只是记下。
她不明白一棵树学这些有什么用。
后来女子教她修炼,到此处她的木头脑袋才算开窍,甚至可以举一反三,她想像女子证明自己不笨,说出来还不够,又兴高采烈的乱晃枝叶。
满树碎月粼粼,女子在几丈外枕着被雪白里衣包起来的手,翘起腿,“轻点晃,眼晕了。”
若不是周围寸草不生,淮相觉得她该叼一截狗尾巴草。
“我现在做的净是些传道受业的事,算得你师傅了。”
师傅说这话时虽然在笑,笑意却浮于表面,淮相没看出她有多情愿,还是厚着脸皮认下这个师傅。
后来她才知道,师傅为她挂上的不怕火烧的“书本”,是龙鳞。
她暗叹师傅本事大,又偷偷可怜起那被拔过鳞片的龙。
以淮相对师傅的了解,她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那条龙定是得罪过她,所以淮相只怜悯了……一眨眼的功夫。
再后来,她发现师傅就是那条龙。
她怎么这样,拔鳞多疼啊。
师傅嘴毒,总骂她蠢笨。师傅又懒散,淮相化形后总被支使着做这做那。
她想得通,徒弟为伺候师傅不是应该的吗?
况且这方天地与世隔绝,师傅除了使唤自己,还能使唤谁呢?
长久的识记下,淮相发觉自己的模仿能力几近纯熟,师傅要她做的事总是看一遍就学会,说到底,还是要感谢师傅。
淮相用自己换季落下的枝干给师傅搭了间小屋,不够,她还偷偷贴补一些。
折枝好疼啊,她大概能感同身受了。
那天她满怀期待,亮着一双星子眼,“师傅,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了吗?”
她不止一次问过这样的问题,可师傅只说,“我是你师傅,你还想大逆不道不成?”
但今日师傅没有推诿,她想了想,“我……单名一个毓字。”
再后来,她那高深莫测的师傅说时间到了,没多久便有人带她们离开生长的地方。只是来人面目不善,淮相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直白的恶意,偷偷瞧了师傅一眼。
师傅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淮相这才知道,自己心中比天高的师傅在旁人眼中不过一届小妖。
那个她认为是家的地方名为无水,简单直白的名字,因为那是处监牢。
监牢不配风雅名。
为了防止犯人在监牢修炼,无水监的时间流速与凡间无异,师傅说,只有将丹炉架在无水监的火池上时,时间才与天宫同频。
师傅不知犯了什么错,被罚进无水监关押百年。
可师傅对她一棵监牢里的树都这样好,怎么会去作恶呢?
师傅不说,她也不问。
天界有五处五行监牢,以相克之行命名,便于关押犯人。淮相眼中李毓舒适懒散的百年,处处都是煎熬。
妖仙在天界地位不高,但师傅从不讨好任何人,淮相一度以为李毓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不屑一顾。
师傅生性冷淡,最起码对她这唯一的徒儿还能勾起虚假的笑容,她该知足。
可那天,李毓笑意盈盈的唤那个只见过一面的人方公子,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柔和。
——
有庭院不进,有椅子不坐,淮相与晏却两人在岳麓秃树下相隔三尺席地而坐,并肩是不愿的,对视是不敢的,风花雪月是没有的,八拜结义是不像的。
太安静了,安静得叫人尴尬,但实际上……
淮相:「话说早了,我现在走不了。」
师傅要她等,或许是天帝有什么新指示,她应该见机行事。
晏却:「听到了,不过她想带你走,为什么不趁早。」
淮相:「她嘴上不说我也知道,来救我的时候栽了跟头自身难保,我这师傅不正经不靠谱,但好面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