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那货郎穷得叮当响，能给茵茵什么好日子？千阙楼里出入的都是有钱人，茵茵去陪客，哄得客人高兴了，随手赏些金银，都够她吃用半年。”

赌狗咽了口唾沫，越说越来劲：“她脑子不好使，将来能有什么好归宿？在那地方，要是运气好些，遇到个愿意给他赎身的好大爷，保不准就山鸡变凤凰过好日子去了。那里面多的是这样翻身的姑娘，也就是茵茵生得漂亮寻常姑娘想进去，还找不着门路……”

赌狗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语气里竟生出了几分理直气壮。仿佛不是偷卖了一个清白姑娘，而是替人寻了条通天大道，反倒该受感激。

谢隐居高临下看着那张涕泗横流的丑脸。跟这种狗东西，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

赌狗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不对。

快活庄的赌坊打手，怎会不知道千阙楼是什么地方？又怎会莫名其妙关心一个不相干的乡下丫头？

疑心一起，梦境便开始碎裂坍塌。

谢隐被一股力量推了出来。

意识回归傀虫的刹那，眼前赫然立着一个人影。谢隐心脏一缩，虫都差点吓死。

那人手持一卷展开的卷轴，正俯身对着赌狗，脸被卷轴挡得严严实实。谢隐操控傀虫一动不动，伏在赌狗眉心。

那人俯身片刻，直起身，转向另一侧。

这一转身，露出脸来，正是方才做工队伍里见过的那个青年。彼时他一副唯唯诺诺的紧张模样，此刻却像换了个人。神色严肃，眉宇间带着一股专注的锐气，衬着那张略显稚气的娃娃脸，有种违和的正经。

青年手持卷轴不断变换方向，轴面上光华流转，同步显现出屋内的景象。谢隐认得这东西，宿影卷轴，一种能记录画面、同步留声的高级法宝。

门口传来脚步声，有医师来例行检查。

娃娃脸青年收了卷轴，掌心亮起传送符光芒，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傀虫趁机跃起，落在那青年身后。

药庄后山，一片茂密林地。

午后阳光穿透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点。一棵大树下躺着个年轻男子，两片树叶遮着眼睛，翘着腿枕臂而眠，姿态惬意。

近处光芒一闪，娃娃脸青年传送了出来。

他稳住身形，一眼瞥见树下那个睡得正香的同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三两步走过去，一把打掉对方脸上的树叶，抬脚踢了踢那人膝盖。

“王达秉！我忙里忙外，你倒在这儿睡大觉！”

被称作王达秉的青年被踢醒了，捂着膝盖坐起身，五官皱成一团，堆起一脸夸张的委屈：“好痛好好……徐正经 ，你就是这么对待亲爱的搭档的？”

王达秉揉了揉膝盖，叹着气往后一倒，靠着树仰起脸来。

“你去得那么久，这两天又一直催命似的赶路调查，吃没吃好，睡没睡好，刚犯困眯一会儿，又凶我。哪有这样的。”

这人长相是一种随性的俊美，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天生一副笑相。说话时语调轻快，带着些夸张的起伏，一看便是个不正经的。

娃娃脸青年没好声气地白了他一眼：“少装可怜。证据拿到了，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行动。”

王达秉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站起身来：“那还用商量？自然是去找那位千娇夫人。”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树影里传来脚步声。

谢隐拨开垂落的树叶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笑：“哦？你们也找千娇夫人？那可巧了。”

二人闻声，当即靠背作迎敌状，手中符箓法宝接连亮起，目光在谢隐与时无忧之间来回逡巡。

气氛一时紧绷。

时无忧上前一步，亮出令牌。

“明灯会，元肆。”

娃娃脸青年目光落在令牌上，审视片刻，仍旧警戒：“如何证明？”

时无忧不多言，右手一翻，重明灯已在掌中。金色火焰腾地亮起，焰光灼灼，凝而不散，在昏暗林间亮如骄阳。

王达秉眼睛一亮，拍手道：“重明灯焰，错不了。真是明灯会的同僚。”

他收了法宝走上前来，拱拱手：“术师盟，王达秉。”

那娃娃脸青年见状也收了架势，从袖中亮出令牌，颔首致意：“术师盟，徐益。”

两边各自报了来意。

时无忧道：“早听闻术师盟近来收到了一些关于五蕴虫相关的举报线索，没想到竟在此处撞见。”

徐益点头：“我二人调查已有一段时日，暗访不数个饲虫点。目前看来，快活庄这处规模最大，背后牵涉恐怕不简单。”

王达秉接话道：“既然眼下线索都指向那位千娇夫人，两边不如合作一番。人多也好办事嘛。”

王达秉目光转向谢隐，歪了歪头。

“对了，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谢隐嘴角抽了抽。

“……李百岁。”

王达秉眨了眨眼，凑近他那张贴着面具的假脸打量了一番，心中了然，眼底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拖长调子“哦”了一声。

“你就是那个拒绝玄霜君，后来又求捞捞的阴修啊？”

谢隐板起一张老脸看着他。

这人话怎么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