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跑,把这个我活了二十三年的城市一股脑扔在后头。
城北的学校,城东的溜冰场,火车站那盏坏了半个月没人修的水银灯,南山上的信号塔。全被铁轨一节一节地吞掉,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点,闪了一下就没了。
我穿着瞎子的衣服。黑色夹克,袖口磨得发白,肩线宽了半寸,套在身上有点晃荡,领子上有他的味道,那种他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股气息,淡淡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河水。
头上扣着他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怀里抱着他塞给我的小挎包,帆布面洗得发软,边角磨出了毛边。
火车出了城,窗外的楼房换成田野,又换成山。我把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
正上头放着一只玫瑰。
深红色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暗,上头缠了个歪歪扭扭的墨绿色蝴蝶结。
这个死瞎子。
我把花拿出来闻了闻,捂得气味有点怪。不自觉就转了转,花茎在指间滚了一圈,丝带尾巴扫过手背。
这是在什么老掉牙的电影里看到的桥段,为什么会是玫瑰花?
是呢,我们算什么呢。
同性恋,可是要吃枪子的。
我还记得小时候,教我认字的那个李奶奶。她会拉手风琴,一拉就是一下午,攒了半辈子买的手风琴,是个旧的。和她住一块儿的林奶奶,总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满街的小孩围着她们坐,跟着那声音晃腿。
她一辈子没结婚,却有十几个孩子,我也是她的孩子。
那一年的黄沙和骂声一起在天上飞,在那个土胚的房子里头,木桌盆子摔了一地,手风琴也扔在上头,连一件好衣服都没有。
她们手拉着手,被捆在地上,一枪崩了头。
我不知道老师做错了什么,我只记得前天她还塞了块米糕给我,上头嵌着红枣,甜的。
我问妈,林奶奶还能起来吗?
妈没说话,拉着我往人群外头走,说不要脸是要吃枪子的。
那时候,是严打,现在严打又回来了。
我是真的爱他吗?那和妈妈告诉我的恨是同一种东西吗?
我知道妈妈说的恨是爱,那我说的不喜欢是喜欢吗?
我往包里看,东西还挺齐全。
包底放了一串金盘缠,一沓现钱,大票小票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了两道。一个BB机,BB机里就只有一个联系人。
我握着,空等了会儿,给他发了句话,谢谢玫瑰花送的玫瑰花。发完了,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光绿莹莹的打在手掌上,他没有回。
我把BB机塞回包里,玫瑰也塞回去,忽然想起好久之前他说的话,让我给他带支玫瑰花。
所以说,我就确信他对我莫名其妙的那些感情,是喜欢我吗?
窗外的日头晒得木桌发粘,一闪而过的草野上,彩色糖皮编的风车扑凌凌在响。
我明明应当是听不见它们响,可它们发着五彩斑斓的光,在我的眼睛里响。
我想,我应该把我的摄影机带过来,这样瞎子也能看见它们响。
软卧四张铺。下一站,那个护送我的兄弟就下了车,临走冲我点了个头,什么也没说。车厢里刚安静下来,我那两个最贱的小弟就摸上来了。
从车厢连接处那边摸过来的,鬼鬼祟祟,帽子压得比我还低。但他们忘了鹦鹉是我从小养大的,比他们认人准。
小六第一个从我领口里窜出去,扑棱着翅膀直接撞到阿贝脸上,紧接着小三小八全飞过去了,叽叽喳喳地围着他们转,兴奋得跟见了亲爹似的。
阿贝摘下帽子回头看我,怀里抱着感叹号,我喜了一下,张开手准备接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