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思稷又去到工棚看口粮,不过是些掺了沙石的糟糠饼,连果腹都做不到。民夫渴了便饮江中水,病了无药可医,就听天由命。
运河收尾尚未完工,朝廷征调民夫的文书又接踵而至。
边塞匈奴来犯,朝廷要求十五至五十岁男子,全部充军。
宋思稷抚过身旁河堤,那点刺骨的寒传遍全身,不光是泥地的冰凉,还有百姓彻骨的寒心。
天子只知河运贯通的伟业,却不知千里江堤之下,埋藏的是万千百姓的枯骨。
那压抑在无声劳作下的怨气,犹如江河暗流,湍急涌动,只需一点星火,便可燎原而起。
宋思稷深知这即将竣工的江南运河,不光是联通南北水运,也是压垮昱朝的一根重担。
或许有一天这滔天的恨意与苦难,终会化作急浪,吞没这个看似繁盛的王朝。
江南河堤的悲苦还在泥水中沉淀,千里之外的无相王城,一纸密信,正缓缓揭开昱朝深宫一场精心布下的局。
祁靖安是半月前回的无相国。
刚安顿妥当,安插在昱朝的探子便连夜奏报,说昱朝公主永宁在栖霞岭被大火烧伤,重伤垂危,宫中太医进进出出,几乎要将永乐宫的门槛踏平。
彼时他只当意外并未深究,是几日后槐安飞书辗转送到他手中,才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清。
从布局到谋定都严丝合缝,他心底也不自觉漫开几分赞叹。
大战在前,最忌轻敌,而宋杳正是抓住了永宁这一点。
围猎场一行,她便有留意永宁,公主骄奢成性,最喜焚夜酣香。
后来蒋为在猎场落马,她将他背起时,隐约有闻到此香,为了确认心中的猜想,那日夜里,特意寻了由头去探望他。
只是营帐中血腥味过重,盖过了那丝淡香,她也不能太确定,只能将这份疑虑悄悄记在心底。
待到后来她中毒失聪失明,反而暗中让孟槐安对外放出消息,称自己不仅能正常起居,甚至能自由出行。
祁靖安看到此处,不由得轻笑一声,若永宁心急必定会派心腹前来细瞧。
那日赏菊,是那股熟悉的香气才让她彻底确定公主心腹之人一直就是蒋为。
既要放长线钓大鱼,便不可心急。
所以探望后,她便让孟槐安将府内前后围死,对外只称她日渐康复。
一个盼着你殒命的人,日日听闻你安好无事,除却好奇,还有对未知的掌控欲。
任何一样都足以令她失了分寸,骄兵必败,一旦冲动,又怎会去细想这背后是否有诈。
计谋的铺垫,从来都藏在细节里。
硝石,是日日入药所需之物,她借着调理身体的由头,一点点积攒,积少成多,无人起疑;而铁精粉,孟槐安本就是武将,平日里接触铁器、筹备军械,要取一些铁精粉,更是顺理成章,半点不会引人侧目。
这两样东西,单独看来,皆是寻常之物,可宋杳却将它们巧妙结合,成了引火的关键。
铺垫就绪,剩下便是引君入瓮。
而蒋为,便是那个最恰到好处的引子。
她若有意出门露面,蒋为必定第一时间传信回宫,禀报永宁。在此之前,她早已暗中散播流言,谎称蒋为围猎场舍身相救过后,便对她情根深种。
永宁本就多疑,这般流言入耳,她必定不肯放过这个亲眼确认的好机会。
但对付多疑之人,唯有以身入局,才能让对方彻底放下戒心。
于是宋杳提前带着姜媚堂、霜降二人去往山头,故意让永宁派来探路的侍卫远远望见,坐实三人同在山顶的假象。
待侍卫转身疾驰回禀,她们便悄然转移至另一处山头,只留下早已备好的草人以假乱真,布下最后一重死局。
至此,戏台尽数搭好,只待戏子自投罗网。
祁靖安将信纸缓缓折起,放在案上,赞许道:“槐安这孩子,倒是好福气。”
——
十一月的夜,寒风吹得宫墙呜呜作响,地上结起一层薄冰白霜,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被格外放大。
孟槐安是被连夜急召入宫的,霜花落在肩头的衣襟上,被体温融尽,晕开一缕寒意黏在衣料上。
原本按定例,他该在公主和亲仪仗启程当日,再领兵奔赴边塞。
可北疆八百里加急急报入京:匈奴迟迟不见和亲队伍踪影,已然心生猜忌,更遣使者放下狠话,若半月之内见不到公主銮驾,便即刻兴兵南下,直犯北疆边境。
事态紧迫,出征计划只能提前。
穿堂风卷得殿内烛火摇曳不定,屏风上二人身影被拉得忽长忽短,天子取出半枚兵符,递到他手中,郑重道:“愿卿凯旋,护我昱朝山河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