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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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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见微接过红茶,又喝了一口。不苦。她端着杯子站在放映厅外面,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贴着放映时间表的玻璃门。门里面大概坐着几个评委,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知道,他们会看到舒晚——不是舒晚的脸,是舒晚这七年被她拍下来的所有样子。跑第四圈时笑不出来的样子,煎鸡蛋忘开火的样子,蹲在阿婆面前把豇豆择得一截长一截短的样子。她突然不紧张了。

“舒晚。”

“嗯。”

“我的陈述里有一段,会提到你为什么不再戴戒指。”宋见微没有看舒晚,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红茶,声音和平时汇报拍摄进度时一样平稳,但端着杯子的手指悄悄捏紧了杯沿,“不是提戒指本身。是提你那天在会议室里,手指上那道印子。当时室内只有我和你的手,我从取景器里看到,你转动手指时印子被桌面的反光打得很淡——但我的镜头焦距没有推上去。你无名指指尖轻轻抠了一下桌面,然后你在那场会议里再也没有把手放回桌上。”

“我没有别的要求。”舒晚接过她没说完的话,用刚刚握过咖啡杯的温热掌心,轻轻覆住宋见微捏紧杯沿的手背,“你拍到的就是你的。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宋见微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杯沿上的手指。那只手刚才被舒晚握住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现在不抖了。

下午两点,宋见微走进放映厅。陈述很顺利——何也的数据支持帮她精准地预测了几个关键提问,她按照事先准备好的逻辑一一作答,声音从头到尾都很稳。答辩环节快结束时,坐在后排的一位女评委——大概六十出头,戴着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很安静——一直看着宋见微没有提问。直到最后主持人说还有没有问题,那位女评委才摘下眼镜慢慢开口。她没有问拍摄经费,没有问技术参数。她只是看着宋见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放映厅的最后一排。

“宋导,我看完了你提交的所有片段。其中有一段——舒晚在菜市场鱼摊前,被鱼溅到水,退后半步,然后你和她同时笑了。那段笑声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你把它放在整部片子的倒数第三个镜头。”

“是。”

“为什么是倒数第三个。”

宋见微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面前桌上那台正在播放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定格在菜市场鱼摊前的那个画面——舒晚的鞋面上还沾着水珠,她的录音机挂在手腕上,两个人半张着嘴,笑得模糊而真实,鱼摊老板在旁边翻着白眼。这个画面是她自己拍的,但她每次看到这里都会有一瞬的恍神——因为这个笑容不是对着镜头的,是拍给彼此的。

“因为在那段笑声之后,还有两个镜头。倒数第二个是舒晚在阿婆门口择菜,她的手和四年前一样,还是会把豇豆择得一截长一截短。最后一个镜头是她站在巷口等我,回头看我的那一瞬。”宋见微抬起头,声音平稳,但坐在后排的舒晚知道,这个人正在用她全部的力气让自己不要避开评委的目光,“笑声不是终点。笑声之后她继续择菜,继续走路,继续在菜市场跟老板讨价还价。纪录片不能停在笑声里——纪录片应该停在笑声之后,人还在继续生活的画面里。”

女评委戴上眼镜,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抬起头,对宋见微轻轻点了点头。舒晚坐在最后一排,在黑暗里无声地弯起嘴角。她想起在图书馆第一次让宋见微拍她的那个下午,她看完回放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然后说“这个女的,是我”。那时候的舒晚,还在“被拍”和“不想被拍”之间反复挣扎。而现在的舒晚坐在黑暗的放映厅里,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背影——站在菜市场鱼摊前,鞋面还沾着水珠,回头对着镜头外面的某个人笑。她知道这个画面会被很多人看到——评委、观众、路人、喜欢她的、不喜欢她的。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拍这个画面的人,在这个画面之后又拍了两个镜头才肯放下机器。

二月下旬,复审结果出来。《被看见的人》获得了纪录片基金的年度创作资助。宋见微收到正式通知那天下午,把邮件转发给机房的每个人。何也转发的时候加了一句注释,说这个结果“与答辩前模型预估的成功概率高度相符”。丁橙在旁边看到,把何也的眼镜摘下来用镜头布仔细擦了一遍,然后又戴回去。何也推推眼镜说镜片干净了。周姨在食堂后厨听到这个消息,放下手里的打菜勺,把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然后拿起计算器算了一遍又一遍——不是算钱,是算她认识宋见微的年头。舒晚收到转发的时候正在《生活场》拍摄现场,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坐在她对面的叶敏。叶敏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舒晚的表情,没有说话,只是从柜台下面拿出两个红糖麻薯,一个递给舒晚,一个放在旁边那杯还没人喝的茶前面。

三月初,舒晚的MCN续约谈判正式完成。沈一洲把最终版合同发给她的时候,在邮件正文里写了一段话。他说他翻出了三年前舒晚刚签约时拍的第一组形象照——那时候她的笑是标准的,角度、弧度、眼神都像从流水线上校准过的。上个月她给《生活场》拍宣传照,摄影师让她随便找个位置站着,她靠在机房沙发扶手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形象照里的弧度不一样——他专门量了,差了将近三度。

“你以前的标签是‘无死角’,现在你的标签是‘不像被拍的’。一个不像被拍的人,在这个行业里是稀缺资源。这是我这几年学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

舒晚收到那封邮件时刚收工,她靠在机房的旧沙发扶手上读完这段话,然后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屏幕上的人没有化妆,眼尾有一条极细的干纹,嘴唇有点干,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她对镜头笑了一下。然后她发现,她现在连对自己笑的时候,眉毛也会动了。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机房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茶几上有何也刚拆开的辣条包装袋和丁橙留下的镜头盖。窗台上的蒜苗已经分了第三盆,新分出来的那一小盆搁在她常坐的沙发扶手旁边,盆底垫着何也剪的塑料片,塑料片边缘的毛边还是没剪齐。窗外那棵银杏树开始冒新芽了,嫩绿的尖从光秃秃的枝干上钻出来,很小,很密,像一排还没对齐的焦点。

她重新拿起手机,给宋见微发了条消息。

“机房窗外的银杏发芽了。”

宋见微秒回了一张照片。是刚才拍的——银杏新芽的微距特写,焦点稳稳地落在芽尖上,背景虚化成一片暖灰色的天光,能隐约看到窗台上那排蒜苗盆的剪影。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拍了。等你回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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