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在城东一片老居民区里。大棚式的,铁皮顶棚,红色遮阳布破了几道口子。地上是湿的,到处是菜叶碎屑和被踩扁的泡沫箱。卖菜的大姐们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卖鱼的摊位前围着几个老太太在等刮鳞,卖豆腐的大爷一边切豆腐一边跟旁边卖调料的阿姨斗嘴。空气里混合着鱼腥味、卤料味、熟食摊的烧腊味,还有不知道哪个方向飘过来的桂花香——大概是菜市场后面的小巷子里有人种了桂花树,花期正浓,香味霸道地挤进菜市场的每一个角落。
宋见微把录音机打开,挂在手腕上。舒晚走在前面,她穿着一件深绿色开衫,袖子卷到手肘,肩上挎着一个帆布袋。她在一个卖蔬菜的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把小青菜看了看,问摊主多少钱一斤。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边利索地抽下挂在横杆上的塑料袋一边回了个价,舒晚没有还价,只是点点头,把小青菜放进塑料袋里,又挑了两个土豆。她的手在土豆堆里翻了翻,挑出两个表面光滑、没有发芽的,然后放在电子秤上。摊主称了称,报了总价。舒晚付钱的时候摊主认出了她——迟疑了一下,没喊出名字,但目光明显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舒晚察觉到了,没有躲,只是自然地接过装菜的塑料袋,说了声谢谢。摊主点点头,没有追着要合影,只是低头把被翻乱的土豆重新码整齐,然后继续招呼下一个顾客。
宋见微没有带机器,但她把这一切用眼睛收进了脑海里。舒晚挑土豆的时候会轻轻捏一下土豆的两端,不是用指甲掐,是用指腹按,像在找一个最合适的着力点。这个动作让她想起阿婆捏豇豆找那个“最脆的点”的样子。舒晚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她在菜市场里挑菜的方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向阿婆的方向偏移。她在走向下一个摊位的过程中随手把散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沾着青菜根上的一点湿泥,也不在意。
舒晚又买了几个番茄,两根黄瓜,一袋鸡蛋。经过卖鱼的摊位时她停下来看了看,跟老板要了一条鲈鱼。老板问要不要杀,她说杀吧,然后退后半步,因为鱼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溅了些水在她鞋面上。这个退后半步的动作,让菜市场卖鱼的老板大笑起来,让她下次来穿雨鞋。舒晚也笑了,和食堂里被葱花呛到时差不多。
宋见微一直跟在她旁边。她手腕上的录音机一直在亮着红灯,收进菜市场所有的声音——卖菜的吆喝、电子秤报单、鱼在案板上拍打、鸡蛋磕在碗边的脆响、舒晚跟老板说“杀吧”时那一瞬间的犹豫和笑意、塑料拖鞋踩过积水时的轻响。她知道舒晚在这里不是“舒晚老师”。不是任何人的品牌代言人。不是那个在广告屏上微笑了好几年的巨幅海报。是一个会在菜市场买鱼时被溅到水、退后一步然后不好意思地笑的女人。是一个被摊主认出来、对方只是看了一眼又继续码土豆的女人。是一个挑鸡蛋的时候会对着光看一看蛋壳有没有裂缝、然后把挑好的鸡蛋递给旁边老人先称的女人。
舒晚买完菜,走到菜市场后门的小巷子里。那条小巷子很短,只有几家卖杂货的小店,其中一家门口摆着一个老旧的冰柜。冰柜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纸,上面写着“老冰棍,一块钱一根”。舒晚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硬币,买了两根。她掰开一根递给宋见微。
“和你上次在城中村买的那个牌子一样吗。”
“不一样。”舒晚咬了一口,“但都有冰渣。”
宋见微接过冰棍,咬了一口。咯吱咯吱的,冻得牙根发酸。确实有冰渣。和城中村的味道差不多,但包装不一样,冰棍棒上的卡通图案也不一样。她把冰棍棒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只很丑的熊猫,耳朵画歪了,黑眼圈一边大一边小。她觉得这个熊猫有点像何也。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把冰棍棒收进了口袋里。
周六下午,舒晚约沈嘉宁喝咖啡。
这个约会拖了很久。沈嘉宁在话剧社的排期很满,她刚接下了一出实验话剧的导演邀约,舒晚的拍摄行程也经常临时变动,两个人从八月初约到九月中旬,最后定在周六下午三点,国贸附近一家很小的独立咖啡馆。沈嘉宁先到,坐在角落里翻剧本。她比大学时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但还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气质——五官不算惊艳,但眼神很稳,说话的时候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认真听的定力。
舒晚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嘉宁正在剧本空白处画走位图。她抬头看到舒晚——深绿色开衫,素颜,头发随意地披散着,手里拿着一个深灰色的保温杯。这个保温杯沈嘉宁没见过。舒晚在她对面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那个保温杯杯盖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大概是刚才磕到了钥匙。
“你换杯子了。”沈嘉宁放下笔,合上剧本。
“嗯。以前用的那个会留唇膏印。这个不会。”
沈嘉宁没有继续问杯子的来历。她点的拿铁上来了,咖啡师拉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她低头喝了一口,泡沫沾在上唇上,她用手指擦掉,然后笑着对舒晚说:“我最近在排的新戏,有一场戏是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交换杯子。排练的时候演员总问我在哪个节拍伸手,我跟她们说不是按拍子按秒算——是一个人觉得另一个人需要的时候,自己就会把杯子推过去。”
舒晚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是早上泡的红茶,已经凉了。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在木桌面上留下一圈极淡的水印。她问沈嘉宁最近在排什么戏。沈嘉宁说是一部关于两个女性之间关系的实验话剧,没有男主角,没有传统冲突线,全程只有两个女人在对话。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不是观众席,是舞台边缘。两个角色各自对着虚空说话,偶尔彼此回应,偶尔沉默,偶尔说出对方刚要说出口的话。
舒晚低头轻轻摩挲自己无名指上那道已经几乎看不见的压痕。她想说“这很像双人纪录片机位”,但她没说,只是把那份没有名字的剧本大纲轻轻翻到第五页,停在两个角色第一次同时沉默的那段舞台提示上。沈嘉宁看着她的侧脸,发现一个细节——舒晚的睫毛在灯光下轻轻抖了一下,像她大二那年让出陈白露角色时一样。只是那次是站在排练厅门口,逆着光;这次是坐在咖啡馆窗边,阳光从侧面照进来。
“你变了。”沈嘉宁忽然说。
“哪里变了。”
“那时候你把角色让给我,是说‘你比我更需要’。你其实不是让——你是觉得那个地方不适合你待。但你现在愿意坐在我不远处,而且你拿着自己的杯子。”沈嘉宁端起自己的拿铁,把杯沿轻轻碰了一下舒晚的保温杯,发出一声很脆的玻璃与不锈钢撞击的声音,“你现在会碰杯了。”
舒晚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杯子。深灰色的,磨砂的,不会留唇膏印的。她把杯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说:“是别人推过来的。我只是没推回去。”
沈嘉宁没有追问“别人”是谁,只是在剧本空白处画了一个新的走位符号——两个圆圈,分别标注“镜”和“窗”,然后在两个圆圈中间画了一条短线,短线上方写着“碰杯”。她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舒晚。舒晚收进包里,那张纸和包里吃剩的半根冰棍棒挨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周日傍晚,宋见微把这段时间拍的素材汇总做了一次归档。
硬盘里已经有了好几个文件夹——“晨跑”“厨房”“城中村”“食堂”“菜市场”“何也轨迹数据”“周姨语音记录”。她逐个打开检查了一遍。食堂那一部分工程文件里多了很多她之前没注意的东西——丁橙拍的舒晚倒水背影、何也统计的酱色与糖色对比数据表、周姨写给王师傅的欢送会采购清单扫描件。这些不是她拍的,但都和她的镜头长在同一个故事里。她最后打开的是“菜市场”。这个文件夹素材不多——她那天没带机器,只收了录音。她把录音文件拖进剪辑软件,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卖菜大姐的吆喝。电子秤报出价格。鱼在案板上拍打。鸡蛋磕在碗边的脆响。舒晚说“杀吧”。舒晚的拖鞋踩过积水。舒晚轻轻捏土豆的声音。老冰棍包装纸被撕开的脆响。她的手指捻着那个画歪了耳朵的熊猫冰棍棒——今天下午她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擦干,边缘被体温捂得有点潮。
音频放到最后,是一段她没注意到的声音。当时菜市场里很吵,她没有意识到录音机还在转。那段声音很小,是舒晚在鱼摊旁边退后半步时,碰到她手腕的那一刻,两人之间极短的一句对话。舒晚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是她自己的回答。两个人的音量都很低,低到几乎被背景噪声淹没。
她把这段音频反复听了几遍,然后把音量推上去,做降噪处理。
舒晚说的是:“你小心点,别被鱼溅到。”
她回答的是:“你鞋子湿了。”
舒晚又说:“不是我的鞋子。是你的。”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一声。很短,半秒都不到,然后被卖鱼老板的吆喝盖了过去。
宋见微戴上耳机,把这段对话单独剪出来,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没有写日期,也没有写场景。她只打了四个字:“备用素材。”
存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把深灰色的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杯盖拧回去的时候发现杯口有一圈极淡的茶渍,她用纸巾仔细擦掉,然后把杯子放回鼠标旁边。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在玻璃幕墙上跳跃,机房里只剩下硬盘读写的细微嗡鸣。她站起来,关了机房的灯,但没走。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桌上那台正在备份数据的电脑,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走,像一道极慢极慢的、通往下一章节的光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