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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烦恼的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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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烦恼的邻居

那场夜雨之后的第三天,是个晴朗的日子。

六月的阳光把利瑟镇的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亮,仿佛连空气都被清洗过一遍。我搬了一把藤编椅子,坐在沈逸家后院的苹果树下。这棵苹果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粝,枝桠伸得很开,叶子浓密得在草地上投下一大片斑驳的阴凉。风从运河的方向吹过来,经过老磨坊,经过那片野生的风信子花田,最后落在这棵苹果树下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很柔,像是被沿途的风景磨去了所有棱角。

我手里拿着一本书——从他客厅的书架上随手抽出来的,一本荷兰语的诗集。但我其实没有在读。我只是把书摊开在膝盖上,让目光越过书页的上缘,落在他身上。

沈逸在修剪院子里的月季。

那些月季沿着院墙长了一排,品种很杂,有深红色的、浅粉的、奶白的,还有几株正在开橘黄色的花,花瓣边缘卷曲着,像是被太阳烤得微微发焦。他站在花丛前面,微微弯着腰,左手扶着花枝,右手握着一把修枝剪,剪刃在阳光下反射出银亮的光。

咔嚓。

一段枯枝从根部被剪断,应声落在草地上。他用剪子的尖端轻轻拨开茂密的叶片,检查里面有没有藏着别的枯枝或者虫害。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每一刀都要想好再下。

今天的他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是那种很薄的、微微透光的亚麻面料,在阳光下呈现出柔和的米白色调。袖口照例挽到小臂,露出那截瘦而结实的手腕。因为弯腰的姿势,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抽出了一点点,露出一小截后腰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下身是一条浅卡其色的棉质长裤,膝盖的位置微微泛白,是穿过很多次洗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旧旧的质感。他赤着脚,踩在草地上,脚踝细瘦,跟腱的线条干净利落。

他低头剪花的时候,头发会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他每隔一会儿就会用手背把头发拨回去,但那个动作是徒劳的,因为下一秒弯腰的时候头发又会垂下来。重复了几次之后,他大概也觉得烦了,干脆把修枝剪换到左手,用右手把额前的头发全部往后捋了一把,然后甩了甩头。几缕碎发从指缝里漏出来,搭在额角,他也不管了。

我发现自己已经盯着他看了很久。

不只是这一刻。这几天都是如此。从雨夜那晚他把我带回家开始,从他在花田边端着老式胶片相机按下快门开始,从那晚他穿着黑色丝质睡衣坐在我床边开始,我的目光就不自觉地、越来越频繁地落在他身上。像是有某种引力,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理由,眼睛自己就会找到那个方向。

这是一种危险的习惯。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警告,然后把它和之前所有的警告一起,叠好了放进心里最深的抽屉里。那个抽屉已经快满了,里面塞满了“舒适是危险的”“贪恋一次也没关系”“也许可以再住几天”之类自相矛盾的话。我把抽屉关上,假装它不存在。

咔嚓。

又一段枯枝落下来。

他直起腰,退后半步,歪着头看了看自己修剪的成果,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不是刻意的,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那种,做完一件事之后的、发自本能的满足。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就在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气呼呼的嘟囔声。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下来,紧接着院门的铁闩被粗鲁地拨开,发出哐当一声响。

“沈!你在家吗?我要和你谈谈我母亲的事!”

来人的荷兰语浑厚而急促,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直接炸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吐不快的怨气。我抬起头,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院子门口,微胖的身材,穿着一件格子短袖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勒得脖子有点紧。头顶有些稀疏,几缕浅棕色的头发被小心翼翼地梳过去试图遮盖那片空白,但显然今天风不太配合,已经把它们吹回了原来的位置。他的脸是圆的,腮帮子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浅色的眼睛瞪得很大。

他手里攥着一把车钥匙,攥得那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仿佛那把钥匙是他母亲的脖子。

沈逸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修枝剪。看到来人的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不是大的变化,而是一种微妙的切换。嘴角的笑意收了一点,但不是变冷,而是变得更专注。眉毛微微扬起,做出一个准备好倾听的表情。他把修枝剪放在花坛边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和泥土,赤着脚走过草地。

“Dirk,”他用英语说,声音温和得像这午后的风,“进来坐。怎么了?”

他说话的语气和刚才独自修剪花枝时完全不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刻意的热络,而是一种随时准备接住对方情绪的、安静的专注。这让我想起他读我诗时的样子。他在面对每一个人的烦恼时,都是用这种认真在对待。好像别人的痛苦交到他手上,就不再是负担,而是一件需要被温柔拆解的手工作品。

Dirk大步走进院子,在草地中央的小圆桌旁重重地坐下来。那把铸铁椅子被他压得咯吱响了一声。他用手里的车钥匙敲了一下桌面,然后开始说。

“我妈!你知道吗沈,我妈——她昨天又把我叫到她房间里,整整说了两个小时!”

他说的是荷兰语,语速很快,带着利瑟镇本地特有的口音,词尾的辅音咬得很重,像石头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有些词我不太确定他指的是什么,他提到了一些当地的表达,关于“把猫关在柜子里”或者类似的奇怪比喻,大意似乎是说他母亲把他的生活管得像关在柜子里的猫一样无处可逃。

沈逸在小圆桌的另一边坐下来。他没有打断Dirk,只是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大拇指轻轻地互相摩挲着。他在听。他的眼睛看着Dirk,不游移,不分心。那个姿态很安静,安静到似乎在说——你说,我在,你说多久我都在。

而我坐在苹果树下的藤椅里,手里的书半合着,看着这一幕。

Dirk的情绪像被打开了闸门的水。他说他的母亲如何规定他每周必须回家吃五顿饭。如何不敲门就进他的房间。如何在他每一次出门前都要问清楚去哪里、见谁、几点回来。如何对他的每一个女朋友都挑三拣四,以至于他现在四十岁了还单身。他用了一大堆本地俗语来形容母亲的“暴政”,有些是荷兰语里特有的表达,沈逸显然没有听懂,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个极细微的动作里藏着一闪而过的困惑。

“她就是……”Dirk挥舞着双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像是想把合适的词从空气里拽出来,“……ze doet alsof ik nog steeds een klein kind ben die zijn eigen kont niet kan afvegen!”

他说得太快太激动,最后一个词几乎是喷出来的。沈逸眨了眨眼,表情依然是温和的笑容,但眼睛里有了一瞬间的空白——他没听懂。

“他的意思是,”我合上膝盖上的书,身体微微往前探,用英语平静地对沈逸说,“她把他当成连屁股都不会自己擦的小孩。”

沈逸转过头来,对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感谢,有一点点不好意思,像是在说,谢谢你帮我翻译,还有另一种更细微的东西。因为我在他身边,在他听不懂某个词的时候可以帮他一把,可以站在一旁随时接住那些落下来的、他不熟悉的碎片,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那种被需要的满足感是陌生的。是路上从未有过的东西。

他转回去看Dirk,继续专心倾听。我重新靠在藤椅背上,但书没有再打开。

Dirk没有注意到我们之间的这个小互动,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愤怒里,唾沫横飞地继续说他母亲的“罪行”。他的格子衬衫腋下已经洇出了两团汗渍,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连我买什么牌子的洗衣液都要管!洗衣液!你能想象吗沈?一个四十岁的男人,不能自己选洗衣液!”

沈逸安静地等他说完这一段,然后开口了。他的英语在Dirk激动的荷兰语面前显得格外轻柔,像是湍急的水流旁边一泓安静的池塘。

“Dirk,”他说,“你母亲最近身体怎么样?”

Dirk愣了一下。他正在兴头上,显然没有预料到沈逸问的不是关于他的愤怒,而是关于他母亲的身体。

“她?她好得很!精神好得能管我一整天!”

“她的膝盖呢?上次你说她的关节炎犯了。”

Dirk张了张嘴,那股怒气冲冲的气势忽然被堵住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车钥匙的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手指。钥匙落在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还是老样子,”他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上楼梯的时候会疼。但她不听我的,不用拐杖,也不让我扶,说我不懂怎么扶。我扶她的时候,她总说我手太重,把她弄疼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怒气冲冲的,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嘴角往下撇着,嘴唇抿得很紧,眉头皱在一起。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看起来很困扰。不是因为母亲管他太多,而是因为他连扶母亲上楼梯都扶不好。

沈逸没有说话。他安静地看着Dirk,那个眼神和刚才没有任何不同,不惊讶,不评判,不急着给建议,也不急于填补沉默。他只是安静地等,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昨天对她吼了。”Dirk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要融进风里。“我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我说她是控制狂,说她让我喘不过气,说她毁了我的生活。”

他停了一下,低着头,手指拨弄着桌面上的车钥匙。阳光照在他稀疏的头顶上,照得那片皮肤微微发红。

“她什么都没说,就回房间了。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没像平时一样问我‘去哪里’‘几点回来’。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坐在厨房里,看着窗外。她面前的茶凉了,一口都没喝。”

院子里安静下来。苹果树的叶子沙沙地响。远处运河上有船经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沈逸还是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桌面,轻轻拍了拍Dirk的手背。那个动作很轻,只是手指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两秒就收回去了。

然后他说:“你还记得上个月你母亲住院的时候吗?”

Dirk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沈逸显然看见了。他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很远的故事。

“那天你打不通我的电话,自己去医院。你站在病房门口,你母亲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很白。你后来对我说,你以为你要失去她了。你说你不知道没有她该怎么活。”

Dirk的下巴在抖。他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不知道怎么用洗衣机,”沈逸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你不知道你家的水电费在哪里交。你不知道每周四早上垃圾车会来。你母亲为你做了四十年这些事,Dirk。她管你买什么洗衣液,是因为她不知道除了做这些,还能用什么方式来爱你。”

Dirk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把车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手工编织的小挂件,是橘色和蓝色的线编成的,编法很粗糙,一看就不是机器做的。可能是他母亲编的。

“你可以和她谈,”沈逸说,“关于边界,关于你需要自己做决定的权利。你可以告诉她,你知道她爱你,但你四十岁了,有些事你必须自己去尝试。哪怕是买一瓶难闻的洗衣液,哪怕是选一条走不通的路。但你不要用吼的。”

Dirk吸了一下鼻子。他飞快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动作很用力,像是想把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用力蹭掉。

“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说话,”他说,声音变得很闷,“我知道怎么说‘妈你管得太多了’‘妈你让我一个人待着’‘妈你能不能别这样’。但每次说出口,都变成了吼。”

“那下次,”沈逸说,“试着说点别的。说‘妈,谢谢’。”

Dirk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他看着沈逸,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不甘心,又像是在看一个不真实的存在。他大概在想,为什么有人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么准确的话。为什么有人能在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的感受时,替他把最核心的东西挑出来,放在桌面上,干净利落,却又温柔得不留痕迹。

然后他用荷兰语嘟囔了一句。“Jij bent geen mens, je bent een soort van… soort van… ik weet niet wat.”

沈逸微微偏头,显然又没听懂。

我靠在椅背上,没有起身,只是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用英语轻轻说了一句:“他说你不是人。你是某种……某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沈逸听到这句翻译,愣了一下。然后那个笑容从他嘴角慢慢漾开,不是月牙,不是向日葵,而是一种被逗到了但又不好意思笑得太开的、压着的笑。眼睛弯成两道弧线,露出几颗牙齿。在午后的阳光下,那个笑容和风信子花田里的光影一样明亮。

“告诉他,”沈逸对我说,“他也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我没有翻译这句话。因为Dirk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在意我们在说什么。但我把沈逸说这句话时的表情记住了,那个压着笑意的、微微翘起的嘴角。

Dirk又坐了一会儿,情绪慢慢平稳下来。他和沈逸聊了一些别的,周末集市的活动安排,镇上最近新开的土耳其烤肉店好不好吃,邻居家新买的狗总是在他母亲的花坛里刨土。这些话题都很日常,很琐碎,但Dirk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不那么红了,手也不攥着了。他靠在铸铁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苹果树叶,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像是把一肚子的东西倒空之后,终于有了容纳新鲜空气的空间。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踌躇了一下。

“沈。”他叫了一声。

沈逸正在收拾桌上的杯子,抬起头来。

“我该买什么花回去?她会喜欢的那种。”

沈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和,不是客套,而是真心实意的、看到别人变好的满足。

“窗台上的非洲紫罗兰该换了。去街角那家花店买一盆粉色复瓣的。你母亲上次路过的时候看了很久。”

Dirk点点头,推开院门走了。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沈逸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攥着车钥匙的手垂在身侧,不是紧握,只是松松地挂着。

那串钥匙上橘蓝相间的小挂件,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晃荡。

他走了之后,院子里恢复了原来的安静。苹果树叶还在沙沙地响,风还是从运河那边吹来。沈逸拿起放在花坛边的修枝剪,重新走到月季丛前。

他弯腰的时候,我看到他的侧脸。他在笑。不是对任何人,是自己在心里想到了什么,然后不由自主地浮上嘴角的笑意。

“你笑什么?”我问。

他没有回头,继续剪下一段枯枝。

“Dirk这个人,”他说,“每次来都像要拆了我的院子。但每次走的时候,都会问一句‘我该买什么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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