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正往盘子里盛着什么。灶台上的火还没关,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冒着热气。
“洗完了?”他头也不回地说,“正好,来吃饭。”
他把盘子端到餐桌上。
两盘菜。一盘是切成薄片的卤牛肉,酱色油亮,码得整整齐齐,旁边点缀着几片香菜叶。另一盘是某种炒青菜,翠绿的,蒜瓣的香气很足。还有一碗米饭,米粒分明,冒着白气。
“随便做了点,”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可能有点简单,别嫌弃。”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已经换了衣服,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长袖T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手腕。头发还半湿着,被他随手往后拨了拨,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在餐桌旁坐下来,示意我也坐。
我坐下的时候注意到桌上还有一瓶酒——是荷兰本地的杜松子酒,透明的瓶子,标签上印着风车的图案。
他给我倒了一杯。
“喝点酒暖暖身子。”
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自己却没有倒,只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这个细节让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喝酒。
但他专门为我准备了酒。
他知道什么——或者说他以为他知道什么。他大概以为我是个酗酒的流浪汉,在大雨天里躺在公园的长椅上,不是因为无家可归,而是因为无酒可归。所以他在桌上摆了一瓶酒,所以他在让我“暖暖身子”。
我没有解释。
我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肉。很薄,入口是咸香,带着八角和桂皮的复合香气,肉质不柴不干,卤汁的咸淡恰到好处。米饭是热的,软硬适中。青菜脆嫩,蒜香很足但不油腻。中餐厅帮厨的工作,曾让我对这些都记忆深刻。
这是我三个月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好吃吗?”他问,眼睛里有一点期待。
“很好吃。”
他又笑了。那种毫无防备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容。他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感染力,让人也想跟着笑。
“那就多吃点,锅里还有饭。”
我又夹了一筷子牛肉。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沈逸,”他说,“沈是姓,逸是名。”
他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一下那个“逸”字。我不认识汉字,但记住了那个笔画的走向。
“Willem,”我说,“Willem Jansen。”
“我知道你叫Willem。”
“你怎么知道?”
“你帆布包上缝了个名字牌。”他说,嘴角微微扬起,“Willem Jansen。我帮你挂包的时候看到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这个人什么都会注意到。
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但屋里很暖和,灯光把一切都笼罩在橘黄色的光晕里。我吃着饭,偶尔抬眼看他。他坐在对面,用筷子很慢地挑着米粒,安静地听我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对。”
“做什么工作?”
“社区志愿者,”他说,“帮小镇上的居民处理一些日常事务。老人需要去医院就接送一下,谁家的水管坏了就帮忙修一修,节日时帮他们组织一些活动。”
“听起来很忙。”
“还好,”他笑了笑,“都是些小事。”
他说“小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是谦虚,而像是他真的就这么认为的。那些被帮助的人对于他来说,大概也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
吃完饭,他坚持不要我帮忙收拾碗筷。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白色的T恤,瘦而直的肩膀,微微低着的头。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很轻,很好听。
他洗好碗,擦干手,带我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
“这是客房,”他推开门,“床单是新换的,枕头可能有点高,你要是不习惯可以用旁边那个矮的。被子如果太薄,柜子里还有一床毯子。”
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床,白色的床单,淡蓝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白开水和一盒纸巾。窗帘是米色的,拉了一半,露出外面被雨水打湿的窗台。
他连这些都想到了。
“晚安,Willem。”
“晚安,shenyi。”
他帮我带上门。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我躺在床上,盖上被子。被子很软,有阳光的味道,像是被晒透了然后叠起来的。床垫不软不硬,枕头高度刚好。窗外的雨声被窗帘滤过一层,变得很轻,像是遥远的絮语。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小小的吸顶灯,乳白色的灯罩,暗着。墙壁是浅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这个房间很干净,很安静,很舒适。
舒适得让我有些害怕。
我是一个在路上的人。我习惯了以天为盖地为庐,习惯了把风当作枕头,习惯了在陌生的地方短暂停留然后离开。
但今晚,我躺在一个陌生人家的客房里,盖着被晒过的被子,枕着刚好高度的枕头,听着外面的雨声。
而那个陌生人有一双笑起来像月牙的眼睛。
他把自己雨衣的一半撑在我身上,然后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回家。
我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
---
【第一章】
夜雨打在陌生的屋檐
我在此处停泊
像一个被潮水送来的贝壳
被一双陌生的手捡起
他的手上有雨水的凉
和灯光的暖
他把它们都给了我
而我还不知道
该用什么交换
夜雨收留了一个旅人
而旅人收留了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