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江倦凡依旧沉默。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玻璃那头的宋景槐,眼底翻涌着无人看懂的偏执和冷意。
别人可以算了,可以翻篇,可以遗忘。
但他不行。
他是这场风波的亲历者,是所有恶意的间接起因,是被宋景槐拼命护住的人。
宋景槐受的所有苦,挨的所有骂,承受的所有生死折磨,他都要一一替他讨回来。
沈聿的蓄意造谣,所有人的跟风施暴,旁观者的冷漠纵容,没有一个人可以全身而退。
谁都不行。
深夜的医院安静得可怕,连仪器滴滴的声响都显得格外突兀。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淌,慢得煎熬,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人心。
凌晨两点。
走廊里的冷风依旧不停往里面灌,温度越来越低。几个人都穿着单薄的校服,熬了一整夜,又冻又累,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脸色憔悴得厉害。
林旭靠在长椅上,眼皮重得打架,却不敢真的睡着,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重症监护室的方向。“真他妈难熬啊……这七十二小时,感觉比三年还久。”
陈宇微微颔首:“最难熬的就是现在,未知最磨人。”
你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病情恶化,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突发意外,不知道那个拼命求生的少年,能不能撑过这场劫难。
所有的希望都悬在半空,不上不下,抓不住,放不下,只能硬生生煎熬着。
苏晓从包里掏出几瓶温水,分给众人,声音平静:“轮流休息,每人眯二十分钟,别全部熬垮。等他醒了,我们还要长期陪护,现在倒下没用。”
几人没有推辞。
轮流靠着长椅短暂小憩,却没有一个人真的睡得安稳。浅眠里全是坠楼的画面,全是宋景槐惨白脆弱的模样,稍微闭眼,就是无边的恐慌和后怕。
江倦凡根本睡不着。
他全程站在玻璃窗前,半步未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的人。
他看着监测仪上起伏的曲线,看着少年微弱的呼吸,看着他一动不动的眉眼,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过往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刚认识宋景槐的时候,对方还是个毛毛躁躁的小屁孩,天天跟在他身后,倦凡哥长倦凡哥短,黏人得要命。
他们小时候就认识。
那时候宋景槐张扬、明媚、天不怕地不怕,打架永远冲在最前面,护他护得死死的。有人敢背地里说他一句坏话,宋景槐第一个冲上去理论,哪怕吵架、打架,也绝对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我家江学长最好,轮不到别人指指点点。”
这是宋景槐挂在嘴边的话。
从前他只觉得这小孩幼稚、冲动、爱较真,现在才知道,这份明目张胆的偏爱和维护,有多珍贵,有多难得。
所有人都在跟风诋毁他、远离他、怀疑他的时候,只有宋景槐,自始至终坚定地站在他身边,信他、护他、爱他。
哪怕被全世界孤立,哪怕被千人唾骂,哪怕被流言逼到绝境,也从未松开过牵他的手。
是他,是他自己不够强大,没能护住这份纯粹的爱意。
是他的懦弱和麻木,害死了那个最爱他的少年。
江倦凡抬手,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隔着空气,描摹着少年的轮廓,眼眶再次泛红,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再等等我。”
“等你醒过来,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好好治病,好好活着,再也不让你一个人扛所有事。”
“我一定好好疼你,把你受的所有委屈,全部补回来。”
夜色深沉,天光未亮。
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沉睡,万家灯火尽数熄灭,只有医院这条长廊,永远亮着惨白冰冷的灯光,困住四个满心煎熬的少年,困住一段被恶意撕碎又勉强留住的温柔。
凌晨四点。
天快要蒙蒙亮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值班护士例行查房,看到通宵守在重症监护室外的几个学生,眼底闪过一丝不忍,放缓了脚步走过来。
“你们是里面病人的朋友?”护士轻声问道。
几人立刻抬头,眼神瞬间绷紧,满眼的紧张。
“是,他怎么样了?有没有突发状况?”林旭急急忙忙开口,声音都在发抖。
护士摇了摇头,安抚道:“目前体征很平稳,心率、血压都稳定住了,没有恶化,算是很好的状态了。你们别太担心,好好等着就行。”
这句话,是整夜以来,除了手术成功之外,最好的消息。
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动。
林旭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浑身酸软无力。“还好……还好稳住了。”
护士看着他们眼底浓重的疲惫和红血丝,忍不住多劝了两句:“你们年纪都不大,别这么熬身体,病人恢复需要时间,急也没用。放平心态,耐心等着,只要心态稳住,求生欲够强,醒过来的概率很大。”
说完,护士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也确实可怜,年纪这么小,遭这么大的罪。我昨晚听医生说了全过程,真是可惜,好好的孩子,被流言害成这样。”
外人尚且惋惜心疼,更何况是朝夕相伴的他们。
护士走后,走廊再次恢复寂静。
天边隐隐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驱散了深夜极致的黑暗,带来了一点微弱的天光。
新的一天,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城市慢慢苏醒,街道渐渐有了车流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早起行人的脚步声。
外界的一切都在照常运转,热闹、鲜活、日复一日。
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一家医院里,有个十七岁的少年,刚刚从死亡边缘抢回一条命,依旧深陷昏迷。
没有人记得,几天前轰动全校的那场惨烈坠楼,没有人愧疚,没有人忏悔。
那些作恶的人,早已关掉手机,睡了安稳觉,天亮之后依旧正常上学、嬉笑打闹,仿佛双手从未沾染过半点恶意,从未间接逼死过一个鲜活的生命。
多可笑,多讽刺。
“真的不公平。”林旭望着窗外微微亮起的天色,低声自嘲,“凭什么做错事的人心安理得,好好生活,受害者却要躺在鬼门关挣扎,我们要整夜守在这里担惊受怕?”
世间的公平,有时候单薄得让人想哭。
苏晓望着渐亮的天光,眼神坚定如初:“没有天生的公平,所以我们要亲手讨回来。”
“等宋景槐脱离危险,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陈宇点头附和:“证据我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沈聿的造谣源头、第一批跟风传播的人、二次扩散的账号,全部都有迹可循。学校想压热度,我们偏不让它压。”
江倦凡终于缓缓抬起头,眼底的麻木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死寂的冷意。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所有害过他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可以受委屈,我可以被诋毁,我可以被所有人误解。”
“但宋景槐不行。”
“他那么干净、那么热烈、那么纯粹的一个人,凭什么要为别人的恶毒买单?”
十八岁的少年,褪去了所有的软弱和抑郁,眉眼间覆上冰冷的偏执和决绝。
从前他消极厌世,觉得人间荒芜,毫无留恋。
可现在,他有了执念,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
他要等宋景槐醒过来,要带他走出这片黑暗,要替他扫平所有恶意,要让所有作恶者,付出应有的代价。
天光越来越亮,穿透层层云层,洒进狭长的走廊。
惨白的灯光渐渐被天光冲淡,冰冷的长廊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玻璃那头,仪器依旧规律跳动。
少年安静躺着,呼吸平稳,生死安稳。
七十二小时的危险期,才刚刚开始。
漫漫长夜落幕,黎明终至。
而属于宋景槐和江倦凡的救赎,才刚刚拉开序幕。
那些被流言碾碎的温柔,被恶意摧毁的时光,被众生辜负的真心。
他们会一点一点,全部捡回来。
那些躲在人群里的罪恶,那些轻飘飘的口舌之恶,那些无人问责的冷眼旁观。
他们会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盛夏的蝉鸣终将再次响起,燥热的风终将拂过少年的眉眼。
等他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