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怕的就是这样。
江倦凡永远温柔、永远道歉、永远认错,可永远不改。
永远不会告诉他真正的原因,永远让他一个人困在自我怀疑里,进退两难。
“我没有胡思乱想。”宋景槐别开目光,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哽咽的倔强,“我只是不懂。”
“江倦凡,你到底怕什么?”
“怕我黏你,怕别人议论,还是……怕和我在一起?”
这个问题,他藏了太久。
从巷尾的温柔沉溺,到教室的骤然疏离,从无数次私下的极致纵容,到人前的刻意划界,他反反复复猜了无数次,没有答案。
江倦凡的呼吸猛地一滞,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深不见底的晦暗。
怕什么?
他怕的太多了。
怕过往曝光,怕流言缠身,怕自己拖累他,怕短暂温存终成泡影,怕他给的万丈光明,最终被自己的深渊彻底吞噬。
最怕的是——
他给不了宋景槐未来,却贪心不止,不肯放手。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剩下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不是怕你。”
他抬眸,定定望着宋景槐,浅色的瞳孔里盛满少年的身影,温柔得近乎悲凉。
“是我自己的问题。”
“和你无关,是我没做好,是我太懦弱。”
所有的错,他一力揽下,所有的缘由,依旧死死封存。
宋景槐看着他这副全盘认错却闭口不谈缘由的模样,忽然就累了。
他上前半步,两人距离重新拉近,褪去了所有喧闹与旁人的目光,只剩彼此的呼吸轻轻交缠。
他抬手,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江倦凡的指尖,不像往日的纠缠黏糊,只是浅尝辄止的触碰。
“我可以懂事。”
少年的声音很轻,温柔又苍凉,是彻底褪去热烈后的妥协。
“我可以不在人前牵你的手,可以不在外人面前和你亲近,可以安安静静,不闹不吵,不给你添任何麻烦。”
“我可以收敛所有的脾气,收回所有的贪心,不再逼你,不再为难你。”
每一句话,都是退让。
每一个字,都是慢慢退场的爱意。
江倦凡的心脏骤然剧痛,指尖瞬间冰凉,他看着眼前突然变得格外懂事的少年,几乎窒息。
他最怕的画面,终究还是来了。
他亲手磨掉了宋景槐的偏执与热烈,亲手让这个满心是他的少年,学会了小心翼翼、步步退让。
“但是……”宋景槐抬眼,眼底泛着细碎的湿意,目光执拗地看着他,“我希望你知道。”
“我可以藏,我可以忍,我可以配合你所有的疏离。”
“可我会难过。”
“真的,很难过。”
不是闹脾气的难过,不是一时赌气的难过。
是日复一日、隔着山海爱人、永远触不到真心的疲惫与难过。
晚风掀起两人的校服衣角,轻轻相碰,又迅速分开。
江倦凡再也忍不住,抬手轻轻抱住了他。
拥抱很轻,很克制,没有往日的缱绻亲昵,带着浓浓的歉意与自我折磨。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宋景槐的肩窝,呼吸带着微颤,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
“是我不好,委屈你了。”
“以后我尽量改,好不好?”
这句承诺,轻飘飘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底气。
他改不了的。
他骨子里的懦弱、隐忍、藏不住的黑暗,还有注定崩塌的结局,早就写好了结局。
所有的改正,所有的弥补,都只是暂时的安抚,是他偷来温存的借口。
宋景槐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温柔的拥抱,鼻尖酸涩泛红。
所有的委屈、不甘、猜忌,在这一句温柔的道歉里尽数软下来。
他永远败给江倦凡。
永远会因为这个人一句软声致歉,就轻易原谅所有伤害。
可心底那道细细的裂痕,已经实实在在地存在了。
温柔还在,偏爱还在,相拥的暖意也还在。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热烈褪去,天真减半,满心坦荡的奔赴,从此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顾虑。
宋景槐轻轻抬手,环住他的腰,轻轻应了一声:“好。”
声音很轻,带着妥协,也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暮色缓缓浸透整间教室,两个相拥的少年,影子在余晖里紧紧相依。
看似和好如初,破冰回暖。
唯有天地知晓——
这一场温柔和解之下,是未平的裂痕,是暗藏的隔阂,是往后无数次、循环往复的伤害与拉扯。
他在愧疚中温柔补偿。
他在偏爱里慢慢心寒。
爱意仍深,裂痕已生,万般温柔,皆是治标不治本的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