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陆泽也在。”他表情冷淡下来,端起杯子喝了点水,“但他很擅长藏匿行踪,除了在猎人协会放了瓶药,没有留下别的踪迹。”
“那瓶药和从你体内检测出的相同,可以修复伤处,但会导致晕厥,对记忆有一定损害。”他漫不经心道:“你身体突然变差,也许有这种药的原因。”
“应该不是,我喝完酒就变这样了,不过身体的变化其实对我没什么影响。”玩家快速略过这个话题,询问:“校长一开始就知道他要来找法阵,是吗?”
席风点头。
“你们默许他进来找?”
席风迟疑地点头。
“不是说法阵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免得被有心人破坏?让我最好别去找,但把他迎接进来?我难道比他更不值得信任吗?”
“……”
*
从某个时刻开始,席风发现吐露自己的真实情感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存在于思绪中的文字被揉成纸团,在接触到外界前先被疑心打湿,最终说出口时文字已经溶化得模糊不清。
起初他觉得这是自己对向外暴露脆弱之处的本能抗拒,也许和别人相比更严重,但只是他的本性而已。但事实证明这其中大部分只是能力的负面作用。可惜他发现时,过度的怀疑与不经思考的掩藏已经深深扎根于他的内心,难以简单拔出。
他可以像之前一样避重就轻,选择性说点东西糊弄过去,就像他从未和她说过自己能在她重伤时找到她,其实并不是因为管理局的通知,而是靠着最初被送出去前就多了些东西的手环。
真诚,诚心,真心?
就像他以前不由自主,或是下意识回避重点一样,此刻他也不由自主地道:
“最开始你突然出现,过往一片空白。那个时候我并不确定你是怎样的人,对我们抱有何种态度,所以不敢告诉你任何事,抱歉。”
“我并不是个称职的引导人,实际上现在我也不知道家族为什么让我来承担这份责任,过度的隐瞒和多疑给你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障碍,你一直以来的宽容与正直让我十分歉疚,很抱歉怀疑了你这么久。”
席风终于挣脱出不受控的状态,从未如此庞大过的恐惧与厌恶在他心中蔓延,将他压得喘不过气。他难以分辨这次为何格外难熬,但他至少表面上摆出了此时应该有的表情。
黑发黑瞳的少女盯着他,缓慢地眨眼。
她道:“以后呢?”
“以后会信任我吗?”
他回答:“当然。”
她点点头,“这样啊,挺有意思的人设。”
席风没明白她的话,只是心里一突,恍然间失去了平衡。他下意识扶住身侧的圆桌。圆桌是供少人谈话时用的,高且小,他用的力太重,它一下也失去平衡,被他下意识桎梏在半空。
有人凑上来和他说了些什么,他听不清。这张圆桌上有十字星的印记,他回到了校庆晚会上。
她喝了杯酒,离开宴会厅,接着监测系统提示对方无信号,无法接收最新数据。再同步就到了他把人从地宫带上来的时候,离线装置连上网,把这段时间的记录同步到软件里。
他想起黑发少女的动脉被她自己切开的那一幕。血液喷溅到她脸上,但她并没有关注伤口,只是仰头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时间回溯。
回溯前的一切对她来说算什么?“不存在”?她会在某一天突然毁掉一切,然后回溯,于是无事发生吗?他真的能阻止她可能会做的事吗?
脑子里没办法再塞进别的事。
席风浑浑噩噩地将自己送回家。
他的恐惧与厌恶,归处都是她吗?
头颅胀痛,思绪愈发不受控,催动着情感剧烈燃烧。火势席卷他的一切,扬起焦苦的绝望的气味。
恐惧是朝向她的,但厌恶不是。
他痛苦于用不真实毁坏与她之间关系的自己。
究竟是什么时候他没办法再讨厌她了?
她时常有种游离在外的异质感,像是某种非人生物的幼生期,柔软无害的躯壳底下藏着灰质的灵魂,被母体诞育在人类中,拟态成与人类相似的样貌,但只把一切当作将要获取的养分。
如果她作恶,有什么能制止她的方法?真的有这样的方法吗?还是说一切只能看她的良心?但她的良心……又似乎的确可以信任?比常人更正派的道德观念与包容心……?
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他究竟为什么要对恐惧之人心动?为什么要用谎言玷污与她的关系?为什么他的感情如此令人作呕?为什么他的真心浑浊不堪?为什么让本该纯粹的时刻掺入虚假?
“——”
太多杂乱的声音混在一起,周边在破裂,蓝黑色空间切面四处闪烁,家具和建筑被分割成碎片,随着切面到处浮动,落到地上或其它物件上碎成更小的单位。
一块尖锐的首饰碎片向他的脸颊袭来,被脸颊上方下意识浮现的切面吞噬。与此同时,如剑般锋锐的镜子残片深深刺进他的躯干,没引起任何自主防护。
冰冷的镜片令他的身体不自觉地痉挛,但大脑却逐渐冷却下来,或许也有失血的作用。
目光捕捉到一枚设计典雅的耳坠,它在空间切面中浮动,从断裂的金属架中流畅地滑落到另一片空间,最终挂在一只手环上。相似的蓝色矿石撞在一起,似有碎光溅出。
怪物晶核可以增幅同属性的异能,但它毕竟是怪物身体里长出来的,甚至可以说是怪物的核心孕育出的果实,对人类并非完全无害。
利用得当,它是强大高效的异能增幅器;但若是超过了使用者的承受能力,又不能及时遏止联络,使用者的人格会被暴动的异能基因吞噬,整个人成为异能的附属体。
现今的晶核都需要人类主动与它们建立链接,越是强大的晶核,耗费的精力越多。不过据古籍记载,过去一些强大的晶核无需链接就能使用。
席风触摸着耳垂上冰冷的晶核,它外表看着像是A级晶核,但能量足以抵过三个标准量的后者,而且无需他建立链接,一接触就能感受到能力的增强。
各种方面来说,都不像是属于这个时代的物件。她那边维持法阵也需要消耗晶核,而前人留下的材料仍有剩余?
她给他这个是法阵负责人之间的友好社交?还是展示她的武器库底蕴,让他提高对她的危险性评估?
手指一不小心过于用力,被并不尖锐的耳钉刺到。他突兀地想起那个时候她的最后一句话:“以后会给你做更好看的。”
……只是给他的礼物。
他不自觉地笑起来,慢慢放松下来,胸口流血的速度都减缓了一些。后天构建的身体自修复系统一直平稳地运转,几乎要将镜片与血肉融在一起,但他暂时没有处理的想法。
席风鬼使神差地打开终端,翻出她的浏览记录。
最近一条的浏览时间……开场舞结束后那段休息时间,在这个帖子里停留了十分钟。
……如果代号大人能用细高跟踩进我的心脏,感受我心肌的亲吻……
席风不笑了。
他当即查封这个网站,想了想,又把操作撤销,只针对里面大放阙词疯疯癫癫的发言和账号动手。
血液流动速度又开始加快。他抛开终端,凝视着胸口长剑一般的镜子碎片,匿名区的言语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她似乎是觉得这些有趣?她连这等丑陋的情感都能包容,也会宽容他的冒犯吗?要怎么做才能让她与他之间的感情剥离污浊?
……心脏……亲吻……
如果她用更激进的手段,能令他的身体在见到她的时候,负面作用被习惯性产生的深刻疼痛压制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