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抵达酒楼。

吕酾名扶着檀色栏杆，一阶阶迈过旋转楼梯，她心神不宁，好几步险些踏空。

昨晚难眠，翻来覆去好几个梦，梦里都是年轻稚嫩、颐气指使的尤柏萼，那么心爱，那么心疼。

浑浑噩噩的，爬起床穿衣服，穿反了领子。

吕酾名极少生出悔恨的念头，也极少思考过去，过去都过去了，不是没必要提及，而是提及也没法改变了，一个死去的人，再美好也没法复活了，不要思恋比较好，不然以后遇见的每一个人都会变得面目可憎起来，那日子还怎么过？她一直是傻傻地过日子，说不清是大智若愚，还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总之习惯了。

但一些本该停留在过去的人，在一个寻常的晚上，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世界里，不是一般人，是那个改变她、折磨她、又爱她的人，是尤柏萼，更优秀更成熟更完美的尤柏萼……她的初恋……她的女朋友……

吕酾名束手无策。

她推开昂贵的包厢门，窗帘大开，一地阳光，温柔而明亮，洒在白色地毯、粉色玫瑰花瓣上，犹如梦园。

鲜甜花香扑鼻而来，气球和照片贴满了一整面墙，粉色红色玫瑰花沿着墙角铺开，拳头大的花朵庞大张扬，水珠娇艳欲滴。

前半张餐桌是精致的花丛礼物盒，她认识的不认识的商标，齐刷刷铺在眼前，盒盖大开，露出闪亮的粉砖粉表粉裙……这是一片粉色之海，海的末尾，靠墙两只巨型玩偶，是她最爱的两只，一猫一狗，分别叫“米米”和“尤尤”。

吕酾名呆了，彻底呆了。

她双腿扎在原地，没了任何知觉，整个身体飘飘欲仙，几乎灵魂脱壳。

耳边有砰砰的撞击声，撞得她快要聋掉了，好几秒钟，砰砰砰的，是她的心跳声。

吕酾名愣愣地蠕动双腿，视线一一扫过那些鲜花、礼物。刚刚只感晃眼，仔细一瞧，那竟然不是水珠，密密麻麻的，全是粉红色小钻石，切割完美，雨露一般躺在花瓣上，艳得惊心。

墙上粘贴着不同的照片，初中、高中……合照、自拍、偷拍照，混杂许多尤柏萼离开后自己的照片……在大学，在工作，在电脑桌前……好陌生，又好熟悉。

餐桌，前半中心，玫瑰塔托起一张信纸。

信纸上写着一行规规矩矩的话：

【亲爱的四米，你的尤尤做错了事，原谅她一回好吗？】

落款处，哭了一只可怜可爱的垂耳朵狗。

四米，尤尤。

那时候仿照流行模仿情侣取一个爱称，彼此唤来唤去又甜蜜又特殊，同时又十分幼稚，近乎承载起了二人轰轰烈烈的热恋期与青春期，傻得冒泡，恋得纯澈。

【对不起】

【昨天又惹你伤心了】

【总惹你流眼泪，是我的错】

【给你赔罪好不好】

【四米，能原谅我吗】

尤柏萼最后发来一个表情包。

【[尤尤小狗俯身求饶]】

这是一组猫狗情侣表情包，名叫米米尤尤，米米是一只小粉猫，尤尤是一只垂耳朵狗，黑黢黢的大眼，抓毛又倔强，和尤柏萼一模一样，吕酾名钟爱至极，她喜欢发猫猫头，尤柏萼就配合用小狗。

“米米尤尤”表情包下载量特别低，大约只有两三万，神奇的是，作者一直在画，平均一月一组，画到现在，已经出了82个新系列了。

吕酾名一个都没下载，但新系列一出，她就会点进去，扫过白猫，找到尤尤。

细细摩挲小狗的神态，常常消耗掉了一两个小时，对着电子屏幻想出尤柏萼的神态，和小狗一样，听见不乐意的话，嘴巴就能撅到天上去，耳朵却快耷拉到地上了。

好可爱。

原谅你。

当然原谅你。

吕酾名眼角弯起，泪水一滴滴砸在屏幕上，砸开泪之花，她顺手抹掉了，点开键盘，敲了两个大写字母：

【TD】

吕酾名点击头像，删掉了备注里的“尤柏萼”，连贯打上了“尤尤”。

回到聊天页面，对面回了一个「尤尤哭哭」的表情。

【尤尤：不要TD[球球你了]】

【尤尤：可以原谅我吗】

【吕酾名：我昨天没生气】

【尤尤：真的吗？】

【吕酾名：真的】

真的。

我没有生你的气。

吕酾名默默复念。

她盯着手机，眼眶泛红流泪，未曾注意到，角落里那只巨大的尤尤玩偶挪动步子，笨拙走来，直到一只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吕酾名随意抬起头，被庞大的小狗脸吓得魂飞魄散，脚下踏空。

玩偶惊慌去拉吕酾名。

奈何爪子宽厚，未能拉稳，一人一偶齐齐跌到地上。

“磕到你没有？！”

熟悉的声音穿过厚重的玩偶服，着急懊悔，不失温润。

吕酾名愣怔，震惊到无与伦比，甚至几分荒诞：“尤柏萼？”

“嗯。”尤柏萼小心翼翼地说，“你伤到没有？”

吕酾名圈起双腿，试探性扭动一下脚踝，有点儿空空的，不疼不酸。“没有，就屁股有点疼。”

吕酾名撑着地，从坐改为单膝跪地，和玩偶面对面。

“你穿这个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