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文化西街某家网红陶艺店即将打烊。

几个店员小心排放客人手捏的泥胚，末了收拾台面打扫卫生。暖光透过厚玻璃，将白色的陶艺贴纸剪影斜斜映在大理石瓷砖上。目光所至之处，一切都在晕晕然融化。

谌可是挤着厚厚的毛领羽绒服，鸭子球一样蹲在柜台后，捂着话筒小声和家里讲电话：

“我快受不了了，爸爸。他哪里都很讨厌，再这样下去，我非和他离婚不可。”

柜台外，店员们拖地速度放缓，立起耳朵听老板八卦。谌可是心灵感应似的探头，手指点点店员手中拖布毛巾，顺便拖走柜台上的散页夹按到地上，拔开笔盖在纸上乱戳，低头假装自己在忙正经事。

电话里，爸爸的声音相当温柔：

“可是宝贝，你们结婚才三天。而现有法律规定，AO婚姻存续时间不得少于三年，除非极特殊情况出现，否则不予离婚。你们两个在一起生活，已经不开心到想离婚的地步了吗？”

“我和他是强制婚姻，在一起当然不开心啊。他整天臭着张脸，好像不幸都是我造成的一样。”

谌可是瘪嘴，拖过来个垫子坐下。

“他应该去找信息素匹配管理局要说法才对，好好问问他们，为什么AO只要发生关系，不管是什么原因，都要把双方强制匹配到一起。他们才是制定规则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信管局强制你们结婚并且立即执行是因为，你和他发生的关系并不是普通的一夜情，而是和他做了终生标记。”

爸爸在电话另一端温声解释：

“宝贝，你是Omega，和Alpha和Bate的生理结构不一样，天生就是弱势群体。无特殊情况下，信管局必须优先保护Omega的人身权益，杜绝Alpha再去别处乱搞的可能，而这个约束办法，就是强制婚姻。”

大概有些不满，电话那边微顿一顿，才接着说：

“因为终生标记，你和那个Alpha在生理层面上一生都会捆绑在一起。有法律条文的强力约束，那个Alpha才会老老实实地履行他该履行的责任与义务，明白吗？”

谌可是往后一倒，靠在光彩炫目的暖玻璃上，语气隐隐有些失落：“这些我都懂，可是承担责任如果不是出于心甘情愿，那两个人的结合还有什么意义。”

电话那端沉默一瞬，安慰说：

“宝贝，两个人选择结合，目的不一定都是爱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Alpha是一种生理缺陷，Omega也是。你不能总用看待我和你父亲的眼光去衡量其他Alpha或者爱情，相信承诺与信念带来的保障。像你父亲那样梦幻的人，现实中是很少见的。宝贝，你把其他人，包括那个Alpha在内，都想象得太美好了。”

石砖路上行人来往，有个手插衣兜的塌脑门溜达路过。没两秒他又踩着倒步出现在落地窗前，挡着玻璃阴影耸头往柜台下窥看。

“可我原以为，我正在努力握住的东西，就是爱情啊……我真没想到，我的婚后生活居然是这样的。他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晚上回家收拾完就睡，被诅咒了一样，一句话都不和我说……爸爸，这真的是爱情吗？”

谌可是只想抱怨，专注到连背后有人都没发现。

“如果它让你怀疑的话，那就不是。”电话里说。

“果然。我看他根本就不喜欢我吧，不喜欢我干嘛和我在一起，害我老是多想，烦死了。”

谌可是笔尖越戳越用力，最上面那张瓷器进窑批次记录表都快被他戳烂了。谌可是盯着烧制失败的那几件瓷器记录，明天的失败和后天的失败还有大后天大大后天的失败情绪一起向他涌来，让他越看那几行字越烦：

“今天开窑又有几件瓷器裂了，每次开窑都有残次品，我真受不了了。客户捏的东西一点都不耐烧，不耐烧就算了，还是一堆丑东西，丑东西——每天上班我都得把客户捏的那些丑东西复刻一遍，烧不成型还要再捏，反复捏，一直捏——真的讨厌死了，我到底为什么要开网红体验店，自找一堆麻烦事，老老实实做我自己的作品不好吗，啊啊啊讨厌死了讨厌死了讨厌死了——”

电话里问：“那要不要放弃？”

谌可是语头一顿，扔了笔，指尖把纸页划拉平整：“不要，等我彻底做不下去的时候再考虑。吃饭揭不开锅的话，我就把婚离了，回家陪你和爹爹。到时候爸爸给我做饭，爹爹给我钱花，肯定饿不死我，嘿嘿——”

“淘气。”电话里说，“客户的作品你要好好对待，这些作品承载着客户的美好回忆，里面满满都是来自他们的爱，对于他们来说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一定要好好处理，不可以敷衍了事，知道吗？”

“知道了，我会的爸爸。”

最上面的记录表即使捋平也不能看了，谌可是把它连同下面几张纸拆下来放在旁边，对照着记录一条一条誊抄在下面的新表上。

戳废了一层纸，谌可是情绪平静多了。电话趁机嘱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