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不答,反弯腰凑近细眼汉子,把眼一瞪怒喝道:“来者可是负心郎?”
细眼汉子大声反驳:“并非负心郎!我只是,只是……”
老者阴森一笑,两三步转到另一边去,又弯腰去瞪细眼汉子:“我家姑娘要寻负心郎,既非负心郎,就把来路报周详——”
唱罢,揭下铁盆凑到细眼汉子耳朵边上,梆梆梆又是三声巨响。
细眼汉子耳朵几乎要被震聋,因着老者诡异又可怖的唱词,心里越发虚愧。他勉强挺胸,壮起胆子向那老者问道:“你,你是什么人——”
“梆——”
巨大的一声贴在耳朵边上炸响,细眼汉子背后先是一凉,继而一热。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翻身扑倒在了地上,边大声嚎叫边蜷缩着往后退了。
而他原来站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拿着铁盆棒槌的老者。那老者须发花白面色酡红,头顶一圈鲜花草环,腰上围着花花绿绿的破布彩裙,看上去十分滑稽。
他朝细眼汉子吹了一声流氓哨,又用棒槌敲了一下手中铁盆,开口长喝道:“起灯咯——”
应着老者这一声长喝,倏然火光一晃,街道两侧高悬的赤色纸灯笼竟一齐照起亮来。
幽幽灯火下,老者形如鬼魅,刹那跳到细眼汉子身边。他反将铁盆往棒槌上一扣,肩膀手臂奇异地舞动起来,如同做法的大巫般,上下顶转着铁盆,边绕着细眼汉子跳圈边唱道:
“天灯降,心慌慌。乌云蔽月,不见雪亮。姑娘登高把门望,左右不见忧情郎。姑娘姑娘你莫哭,哭瞎双眼不值当。桃源男儿有千百,个个身强又体壮。就弃了那无德无才负心郎,早早关门闭窗防着凉——”
残阳如血,破开浓云墨甲,驱金光涂抹山城万物;新雨初停,筑起断虹长桥,遗奇彩勾连天地人间。
木鸢抖开双翼,迎风在半空盘旋两周后俯冲直下,穿过小镇重重屋顶,最后跟着一片鸦群,收翅落到镇外水草茂盛的湘水河畔。
风吹草动,杳无人声。乌鸦们起初对这个外来的异类很警惕,围绕着它不断跳跃叼啄。几次后乌鸦们发现木鸢是个完全不会动的死物,便将其丢在一旁不再理会。
湘水汇集从各路山沟涌下来的雨水,一刻不停地向东流去。在群山投下的巨大阴影里,有个灰布短打的细眼汉子悄无声息地溜进草丛,弯腰拨开一片又一片水草,在其中仔细寻找着什么。
鸦群随着他的靠近轰然飞走,在空中留下一串嘶哑暗沉的怪叫声。细眼汉子被吓得一激灵,缓过神后歪头朝旁边暗啐一口。旋即他眼睛一亮,两三步朝那边扑去,捡起躺倒在地上的木鸢。
细眼汉子捧着木鸢的鸟背,不甚娴熟地拨转鸟腿,从木鸢肚子里掏出一张信纸。木鸢不防水,信纸被雨水浇了个透。细眼汉子把水攥干,搓捻纸缝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展开。纸上墨迹晕染,根本无法识读,细眼汉子东拼西凑,也只能勉强辨认出“今日傍晚往……戏楼等……寻一红衣琵琶……”几个模糊的字而已。
日光散尽,虹桥消失。细眼汉子将信纸揉碎,扔进水色越发黑沉的河里。纸屑顺着流水漂走,露出细眼汉子惊疑不定的脸色。他在水边徘徊两个来回,终于下定决心,拎着那只木鸢动身,往一旁的小镇上走去。
小镇名叫桃花源,建在北蛮、南虞两国尚未分明的丘陵交界处,是江湖上最有名的野镇。
因何成名,其中大有一番说头。
百年前,这人烟荒凉之地还非野镇,而是中原与塞北重要的互市场所之一。桃花源也不叫桃花源,而是随城外水名叫湘北城。当年湘北城巨商常驻小贩云集,不可谓不富饶发达。但自从前朝皇帝下令封停贸易后,这一代便陷入了无止境的纷争动乱之中。
二三十年以前,北蛮几个首领联合到一起,率领部族南下放火屠城,并往草原劫掠大量粮产财帛。湘北城幸存汉人全部向南撤入碧苍关,依托山高水险阻挡蛮人,此后再不往关外活动。
按理说此地凶险,本不应该再有人来常住了。但有一类人却是毫不畏惧的,那就是身怀武艺的江湖人。他们因为各种原因在中原混不下去,为躲避汉人接连逃往关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