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秋来,余暑未消。
夕阳泼墨似的洒了半边天,余光漏过连片起伏的山头,碎成片片的金红水晶,被湘水拥抱着头也不回的向东狂奔而去。
湘水一路夹山而行,于山谷开阔处遇见一座人工铸就的堤坝。二十座巨型水车横于水面之上,向北合力导出一条约莫十丈宽的支流。支流顺着人工开凿的河道穿行山脚一片翠绿桃林,中途各种小型水车运作,分散出更加细小的水流灌溉到农田里。
田野尽头,残阳与山影的蒙昧交汇处,由草石和木头筑成的低矮小屋一间挨着一间,每一组小屋都由高高的土堆院墙间隔开来。小镇唯一与外界连通的主干道口,赫然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桃花源”三个大字。
大道两侧,零零散散地开了几家不像样的铺子。其中生意最火爆的是勾栏院,那是初来乍到的外乡人最爱去地方,也是在这个以物易物的镇子上,罕见的还保留着货币交易的地方。
妓子怀抱一面紫檀木琵琶,并膝端坐在门外小凳上弹曲引客。她低眉垂目,掐着尖尖细细的嗓音唱曲:“……皎皎兮明月动沧海,三万年此消彼长。奈何千岁山盟誓,一朝风过催碧苍。欣然赶春,窥意中人卧谁舟上,与谁成双……”
珠玉落盘声泄水般滚散,铮铮然无尽凄凉。面色酡红的老翁散步路过,斜眼往那妓子身上一瞟,悠悠扇着草帽道:“啧啧,情场失意,惨哦……”
妓子没搭理老翁,只悄悄抬眼,往对面茶摊羞怯一望。那坐几个最近刚来的外乡人,其中有个鼠面猴身的男人,正瞪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妓子大片外露的皮肉看。突然被妓子抓包,他立刻撇头,假模假样地探下脖子,去够茶碗里的水喝。
他的手发抖,又喝得太急,小半碗茶水都顺着他的嘴角滴滴啦啦流下来,泼在他下半身的衣服上。
味道寡淡的茶水有效缓解了他喉咙的饥渴,男人放下茶碗,一抬头,见妓子起身平整衣衫,要抱着琵琶进屋。旋即她动作一顿,像想起什么,又转头朝男人微微一笑。
那意蜜情浓,欲道还休的一笑,如缀露芳花中暗藏的钩子一般死死挂在男人的心上,抓得他全身泛痒痒。男人再顾不得什么,撂下一文茶水钱便急哄哄地追着那名妓子去了。
他跳进勾栏院的门槛,定睛往大堂里一看,就见那妓子正钻过门帘要往后院去。堂中莺莺燕燕三五成团,腾腾脂粉气扑面而来。见有客人进来,妓子们相互对视,皆掩唇发出意味不明的吃吃笑声。
男人跟着先前的妓子往后院里去,后院杂物堆砌,临时支起的衣杆上层层叠叠地挂着新浆洗的被面。那妓子走得不快,男人拨开一条花布,正巧瞧见妓子绕过另一套被面时一闪而过的纤腰与丰臀。
男人朝妓子的背影扑过去,却不慎撞在撑作晾衣杆的实心木桩子上。他捂着额角抬头,却见那曼妙的身影早已转到另一套被面后去了。
男人暗道惊奇,盯着妓子被面下露出的月白裙角,弓腰蹑手蹑脚走过去,瞧准地方往前又是一扑。
不料又扑了个空,男人气得跳脚,两三下踹倒眼前的晾衣杆子。晾衣杆一层压着一层的倒下去,在男人面前铺出一条由花绿被面织就的宽敞大道,目光所及之处再无遮拦。
大道尽头屋檐下,妓子抱着琵琶远远站在那,又抿起唇冲着男子笑。接着她移开莲步,悄无声息穿过檐下小道,飘进了院子西边角的厢房。
这一笑笑没了男人的脾气,男人踏着满地繁花翠绿一路追过去,数到西边最后一间厢房,见房中幽暗门扇虚掩,不由心中开怀,迫不及待钻入其中。
“心肝儿,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还会浮光掠影的功夫?还玩欲擒故纵这套,莫不是还在生大爷的气?”
男人环顾周围,寻找妓子身影。房中陈设齐全,当中立一架花鸟屏风,妓子就站在屏风后面,轻声软语的向男人开口:“大爷另有新欢,奴家不过一届风尘,怎敢生气。只是忧怕大爷哪天忘了奴家,再也不来了罢。”
男人嘿嘿笑道:“我不过哄那小姑娘些许好话,也值得你当真。你得知道,像她这么大年纪的小姑娘,不下点苦功夫是哄不走的。但在大爷的心里,可唯独把你一个当心肝儿呢。”
屏风后的人半天没出声,男人按住躁动的色心忍耐着,终于等到妓子放话:“大爷,秋夜寒凉,先替奴家把门掩上吧。”
“诶,诶……”男人一听还能留下来过夜,更添几分欢喜,忙不迭把房门拉上,末了还用力怼怼门把手,确认关严无误。
男人转身解扣脱衣,边脱边往里面走,脸上笑嘻嘻地念叨:“心肝儿,大爷我可来啦……”
妓子问:“把门关紧了吗?”
男人答:“关紧了,连门栓都插上了,谁来肯定都开不了。”
妓子答:“那就好……兄弟们,抄家伙什了——”
男人只觉眼前一花,房中四处呼啦一声钻出来七八个年轻小伙子,个个手里端着扁担镐头等打人好使的家具,二话不说兜头便朝男人的脑袋招呼下来。
男子被一杠子撂倒在地上,所有人一齐围上去,专往男人身上肉厚的地方踹,边踹边七嘴八舌骂道:
“要逮着你可真不容易,泥鳅似的滑不溜手,这下看你还往哪里跑。一把年纪不干正事,跑我们这来偷好人家的姑娘,揍不死你这个狗杂种的……”
“敢打我们少爷家小师妹的主意,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活腻歪了。少爷明年就要和小师妹结亲了,毁人姻缘是会被驴踢的,你爹没教过你吗?”